她没穿晚宴时的酒红丝绒裙，换了一身米白色羊绒衫配牛仔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素净，只涂了润唇膏。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右手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门》的剧本初稿——正是白天沈飞扬随手放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那一本。

“沈总，”她声音很稳，像提前排练过很多遍，“您落下的剧本。我……顺手帮您校对了三处逻辑硬伤。”她把剧本往前递，“第47页，包世宏发现地下室铁门有刮痕，但前文未交代他何时接触过该门；第89页，女警回忆童年时提到‘母亲总在凌晨三点煮面’，可档案显示其母十年前已病逝；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沈飞扬，“第132页，镜中倒影延迟的设定，您写的是0.8秒，但根据人眼视觉暂留原理，超过0.4秒就会触发明显违和感。建议改为0.35秒，误差允许范围内，最接近真实恐惧阈值。”

走廊感应灯忽明忽暗，把她睫毛的影子打在鼻梁上，细细颤动。

沈飞扬没接剧本，只看着她：“景小姐，你学过神经科学？”

“没。”她摇头，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扶住，“但我奶奶是眼科医生。小时候发烧，她总让我盯着钟表秒针数心跳，说‘恐惧最先背叛时间感’。”

李少荭和何坪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姑娘刚才在卫生间，根本不是偶然补口红，是蹲守。她知道沈飞扬的习惯：离席必洗手，洗手必用纸巾，用完纸巾必随手把擦过的剧本搁在台盆边沿。

沈飞扬终于伸手，接过剧本。指尖擦过她手背，她没缩。

“校对费，”他说，“按市场价三倍结算。”

“不用。”景恬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台旧款索尼MD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滋啦一声电流音后，传出一段清晰人声，是沈飞扬今天在卫生间洗完手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的那句：“类型片不是玄学，是算术题。”

录音戛然而止。

她抬眸，眼睛亮得惊人：“沈总，我想加入‘捕风计划’。不唱歌，做编剧。或者……”她顿了顿，把录音机轻轻放在他掌心，“做您的耳朵。”

走廊灯彻底暗了下去，唯有门缝漏出的一线暖光，照在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上。沈飞扬握着那台微凉的MD，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忽然想起《疯狂的石头》粗剪版里，黑皮在天台奔跑时，背景音里混入了一段极其细微的、女人哼唱的摇篮曲——那是剪辑师误贴的素材，沈飞扬却留了下来，只因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一句无人听见的预言。

“好。”他说。

景恬没笑，只是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伸出来：“合作愉快。”

沈飞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细而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就在这时，沈飞扬公文包里，那只紫檀木匣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锁舌弹开的声响。

三人同时转头。

沈飞扬松开景恬的手，快步走回包旁，取出木匣。打开。

匣底空无一物。但原本写着“门开之后，才知谁在等你”的位置，金粉字迹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细、更淡的新字，仿佛刚由水汽凝结而成：【现在，轮到你选门了。】

景恬盯着那行字，呼吸微滞。李少荭下意识摸向腕上翡翠，何坪则迅速掏出手机，调出摄像功能。

沈飞扬合上匣盖，抬头看向景恬：“你知道‘三岔口’原著里，主角最后推开的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

她摇头。

“什么都没有。”沈飞扬说，“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

景恬怔住。三秒后，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纹路：“所以……真正的惊悚，从来不是门后的东西，而是推门时，自己瞳孔里映出的、那个毫不犹豫伸手的人。”

沈飞扬也笑了。他把木匣放进她手中：“今晚开始，你住隔壁房间。密码是你的生日，六位数。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你用这台MD录的第一段声音——不是台词，是北京饭店凌晨四点三十分，中央空调循环系统启动时，管道里水流经过第三个弯道的震动频率。”

景恬低头看着掌心木匣，轻声说：“好。”

她转身离开，帆布包晃荡着，背影挺直如初春新竹。门关上的刹那，沈飞扬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钥匙插入锁孔的“嗒”声。

李少荭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这姑娘……”

“她是第一个，”沈飞扬打断她，指尖敲了敲木匣，“看清了我们所有门框上，其实都刻着同一行字的人。”

窗外，长安街的灯火依旧绵延。沈飞扬走到桌边，把《门》剧本翻到132页，用红笔划掉“0.8秒”，旁边写下“0.35秒”，又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恐惧的刻度，永远比理性慢半拍。而我们要做的，是替观众，把那半拍，抢回来。】

他合上剧本，抬头时，发现李少荭和何坪正默默把地上所有礼盒重新装进编织袋——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织袋口扎紧，十个鼓囊囊的袋子排成一列，像十座沉默的微型纪念碑。

沈飞扬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二零零六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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