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飞扬没解释,只问姚沁蕾,“她人呢?”
“在出口外第三根廊柱下面,穿红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正踮脚张望呢。”姚沁蕾笑了一声,“飞扬哥,你猜她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捏着什么?”
沈飞扬没猜。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边扣扣子边朝门口走:“我去接她。”
“等等!”李少荭突然叫住他,快步上前,从自己那只装首饰的小包里,取出一枚素银书签——窄长,无纹饰,唯顶端铸着一枚极小的凸起齿轮,“这个,送你。”她将书签塞进沈飞扬刚扣好的大衣内袋,“我昨天在潘家园淘的。明代造办处遗存模具翻铸的,当年专供钦天监推算历法用。齿轮咬合,差一颗齿,日影就偏半寸。”
沈飞扬低头看着那枚冰凉的银器,指尖拂过细微的齿痕。他没道谢,只点了点头,拉开门。
走廊灯光倾泻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客房门边。就在他抬脚欲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何坪的声音,平静却如凿刻:“沈总,如果《门》开机前,王振国提出联合出品,占股百分之三十七,你接不接?”
沈飞扬脚步未停,只在门框阴影里微微侧过半张脸,鼻梁线条在光线下锐利如刀锋:“告诉他,可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所有矿产资源勘探数据,向飞扬影视开放原始接口;第二,赤峰星轨馆的实时天文影像流,接入我们正在建的AI剪辑云平台;第三……”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他儿子,把那块百达翡丽的机芯图纸,手绘一份,寄到飞扬影视邮箱。”
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重归寂静。
李少荭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轻声问:“他真敢接?”
何坪已重新蹲回地毯上,正把那只装着百达翡丽的紫檀盒,仔细放回编织袋最底层。他没抬头,只将浴袍袖口缓缓撸至肘弯,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极细的针尖刺着一行微型楷体,墨色已微微泛青:“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那行字:“林老当年在西影厂带徒弟,教的第一课,就是让人盯着水缸里浮萍的颤动。萍叶不动,风未至;萍叶微颤,风已过三里;萍叶翻覆,风在喉间。”
李少荭忽然懂了。她慢慢坐回沙发,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张《2006年预判简报》,目光落在末尾一行铅笔批注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类型片非终点,乃渡船。船载谁过河?河对岸,埋着比胶片更硬的矿脉。】
窗外,北京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灰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新鲜的刀口。
同一时刻,北京饭店T3到达厅。
舒暢踮着脚,羽绒服帽子滑落一半,露出毛茸茸的额发和左耳后那粒新点的墨痣。她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一枚温润小物——那是今早在重庆江北机场免税店,用最后一张美金现金换来的古巴产雪茄烟盒,盒内衬着天鹅绒,天鹅绒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表面蚀刻着精密电路与三枚微缩卫星定位符。
她忽然抬头,望向出口通道尽头。
那里,一道修长身影正逆着晨光走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未展开的旗。
舒暢笑了,终于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掌心摊开,那枚金属片在熹微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的、近乎冷酷的微芒。
她没喊他名字。
只是把那点幽蓝,朝着他来的方向,轻轻一抛。
金属片划出短促而精准的弧线,越过三米距离,稳稳落进沈飞扬伸出的掌心。
他低头,看见金属片背面,用纳米级激光蚀刻着两行字:
【风已过三里。
坐标:重庆·三岔口。】
沈飞扬合拢手掌,金属棱角硌着掌纹。他抬眼,迎上舒暢灼灼的目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
“走吧,去重庆。”
舒暢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嗯!我火锅底料都带够了,够煮三十九锅!”
她蹦跳着凑近,仰起脸,左耳后那粒墨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跃入轨道的微小星辰。
沈飞扬没看那颗痣。
他只垂眸,凝视着自己掌心——那里,金属片的冷意正迅速被体温焐热,而掌纹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正沿着生命线奔涌,直抵心脏。
那电流的源头,不在北京,不在重庆。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尚未被命名的、真正的三岔口。
风,刚刚开始转动它的第一枚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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