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进院,顾岩便听到了几个老邻居的聊天内容。
闲话终日有,不听自然无,每个人在别人的口中都是谈资。
几位老邻居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看到顾岩,意外之余,脸上堆着笑容跟顾岩打了个招呼。
...
庄区长话音刚落,院里那五辆大发车顶上正巧掠过一只灰翅白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院墙外一株老槐树。阳光斜切过车前挡风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而锐利的光斑,像几把未出鞘的刀。
众人尚未散开,忽听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金属钥匙串哗啦作响。冯小伟猛地转身,脸上血色一退——是车队调度员刘建国,额角沁着汗珠,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气喘未匀就朝顾岩扬了扬:“顾经理!西单路口餐车……出事了!”
空气霎时凝住。韩主任下意识往前半步,庄区长却纹丝未动,只将目光缓缓转向顾岩,眉峰微蹙,不说话,却比任何质问都重。
顾岩没接那张纸,反而先朝庄区长微微颔首:“领导,失陪两分钟。”语毕才快步迎向刘建国,接过那张纸时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捻——纸面潮润,显是刚从人手里攥出来不久。
他低头扫了一眼,字迹潦草但清晰:今早七点四十二分,西单路口第三号餐车被工商所暂扣,理由是“无固定经营场所、涉嫌非法流动设摊”,车上四十份未售盒饭及炊具一并封存,司机赵大勇已被带至西单工商所接受问询。
顾岩合上纸,抬头对刘建国低声道:“让李国华师傅暂停早市最后一锅炸酱面,把火候收小;通知小许去西单所门口守着,别硬闯,带两瓶北冰洋,就说‘月坛旅店来给师傅们解暑’;再派辆空车,把赵大勇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和一双干净布鞋送过去——他昨儿值夜班,穿的是拖鞋。”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就跑。顾岩这才转身,面色如常,甚至带点歉意地对庄区长笑了笑:“让您见笑了,西单那边……有点小插曲。”
庄区长没应声,只朝韩主任使了个眼色。韩主任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小顾,西单工商所的王所长跟我熟,我这就打电话。”
“不用。”顾岩抬手轻轻按了按韩主任胳膊,“韩主任,您信我一回——这事得按他们的规矩办,不是靠关系压下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咱们旅店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食品流通许可、个体工商户登记证……全在办公室锁柜第二格,原件复印件各三份,连同所有司机上岗证、厨师健康证、餐车改装备案表,我让人十分钟后全部送到西单所。该补的材料补,该交的罚款交,该写的检查写。但有两点——第一,赵大勇不是无照游商,他是月坛旅店正式聘用职工,有劳动合同、工资条、社保缴纳记录;第二,我们餐车不是流动摊贩,是旅店餐饮部延伸服务点,有固定路线、固定时段、固定编号,每天出车入库都有台账,连油料消耗都记在册。”
他说得平缓,却字字钉入水泥地。庄区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舱石:“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现在就去。”顾岩解下腰间那串铜铃铛钥匙,叮当一声挂回裤带上,“带着材料,带着态度,也带着问题。”他忽然看向冯小伟,“小冯,你跟过赵师傅三天,记得他昨天晨会汇报的客流数据吗?”
冯小伟一怔,下意识挺直腰背:“记得!西单路口早七点到九点,平均人流每分钟二百一十七人次,其中上班族占六成三,学生占两成一,老人买菜顺路带盒饭的占一成六……赵师傅说,光是七点四十五那五分钟,他就卖出去二十三份,全是回头客!”
顾岩点点头,转向庄区长:“领导,您刚才说我们是‘八业并举,以人为本’。这话真不是虚的。西单路口那块地方,早上八点到九点,正是上班高峰,人挤人、车堵车,谁有工夫进店堂食?可孩子上学要赶时间,老人看病要排队,司机师傅等红灯那几十秒,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我们不是抢摊位,是补缺口——补政府还没来得及铺到的便民服务缺口。”
庄区长久久未言。他慢慢踱到一辆大发旁,手指拂过车身漆面,那上面映出他半张肃然的脸,还有身后众人屏息凝神的倒影。
“小顾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却像铁锤敲在砧板上,“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有人会说——月坛旅店搞承包,就是靠打擦边球、钻政策空子?”
顾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想过。所以我才坚持每一份合同都盖章,每一张发票都机打,每一笔餐车收入都走旅店账目,连司机师傅多绕半公里送餐多耗的那两毛油钱,都在日报表里单列一条。擦边球?我不碰。政策的边在哪,我就把线画得清清楚楚。他们查,我亮底牌;他们问,我拿台账;他们罚,我认账。但底牌亮完了,台账翻尽了,账款结清了——这线,是不是该重新量一量?”
他语气平静,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烧红的铁。庄区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七八秒,忽然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走,一起过去。”
没人拦,也没人问。韩主任默默掏出自行车钥匙,庄区长摆摆手:“骑车太慢,坐大发。”他径直拉开副驾门,又朝顾岩示意,“你开车。”
顾岩没推辞,弯腰坐进驾驶座。引擎轰鸣响起,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五辆大发中的一辆缓缓驶出月坛旅店后院。后视镜里,马副主任已掏出笔记本,迅速记下什么;劳动局那位副局长则悄悄摸出怀表,拧开盖子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
西单工商所就在西单路口东北角一栋灰砖小楼里。顾岩把车停稳,庄区长率先下车,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巷,抬头望见三楼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小口子。
“王所长爱喝酽茶,缸子用了十年。”韩主任低声解释。
顾岩点点头,提着那个印着“月坛旅店”红字的帆布包,跟在庄区长身后进了楼。楼梯窄而陡,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拐角处贴着张泛黄的告示:《关于加强流动饮食摊点管理的暂行规定》。顾岩脚步未停,目光却在“暂行”二字上停了半秒。
三楼走廊尽头,王所长正伏案看材料,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庄区长推门而入,没说话,只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页边还贴着小纸条。他随手翻到某一页,推到王所长面前:“老王,看看这个。”
王所长终于抬头,看清来人,霍然起身:“庄区长?您怎么……”
“来看看你们怎么执法。”庄区长指指笔记本,“这是小顾让我带来的——月坛旅店今年一季度所有餐车运营日志。你数数,西单路口第三号餐车,从2月17日上线至今,累计服务人次一万八千六百二十三,收到旅客手写表扬条四十七张,其中二十九张提到‘赵师傅记得我孩子不吃香菜’‘他总把烫手的汤碗垫块布’‘下雨天多送一把伞’。这些,算不算‘以人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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