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顾岩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所长,我们认罚。材料我带来了,罚款我们交,检查我们写。但有一条——赵大勇是持证上岗的旅店职工,不是无照游商;我们的餐车是经旅店报备、街道协调、区环卫所备案的便民服务点,不是流动摊贩。您看,这是街道盖章的协调函,这是环卫所出具的车辆清洗备案号,这是区卫生防疫站每月两次的现场抽检报告。”他一样样摆上桌,最后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上个月西单路口交通大队出具的证明:因第三号餐车定点停靠、即停即走、未造成拥堵,特予表扬。”
王所长捏起那张纸,手指微微发紧。窗外忽有喇叭声短促响起,紧接着是人群嘈杂,隐约夹着一句:“赵师傅!今儿炸酱面还加荷包蛋不?”
王所长抬眼看向窗外,顾岩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下巷口,竟已聚起十几个人,有拎菜篮的老太太,有穿校服的中学生,还有两个穿蓝工装的建筑工人,正仰头朝这边张望。
庄区长走到窗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阳光落在他花白鬓角上,镀了一层淡金。
半晌,王所长长长吐出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印着红章的文件袋:“小顾,东西我收了。罚款按最低标准,五百块。检查……你回去写,明天上午十点前送来。”他顿了顿,把桌上那张表扬条推过来,“这张,我留着。”
顾岩没伸手去接,只点头:“谢谢王所长。另外,赵大勇那双布鞋,麻烦您转交给他——他脚汗重,旧鞋捂得厉害。”
王所长一愣,随即苦笑:“行,鞋我让人送下去。”
下楼时,巷口人群已散去大半,只剩赵大勇蹲在墙根,正笨拙地系着那双崭新布鞋的鞋带。他抬头看见顾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岩在他身边蹲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李师傅给你留的,炸酱面,荷包蛋煎得老一点,好嚼。”
赵大勇眼圈突然红了,低头扒拉饭盒盖,手抖得厉害。
“别怕。”顾岩声音很轻,“明天起,西单路口第三号餐车改名叫‘西单便民服务站’,招牌我亲自去区民政局申请,公章盖在营业执照变更栏里。以后你不是‘摊贩’,是‘服务站站长’。”
赵大勇猛地抬头,嘴唇翕动:“顾经理……我……”
“你记住,”顾岩直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深井,“咱挣的不是卖盒饭的钱,是替政府把没顾上的角落,一寸寸暖起来的钱。”
这句话没传到楼上,却像颗种子,落进赵大勇心里。
回程路上,庄区长一直望着窗外。车过西单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大发静静停在斑马线前。对面人行道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踮脚够路边梧桐树垂下的枝条,她母亲笑着帮她摘下一片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庄区长忽然开口:“小顾,下个月初,市里要开个集体企业改革现场会。地点……就定在月坛旅店。”
顾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顿,随即应道:“是。”
“不是观摩,是实打实解决问题。”庄区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却像淬过火的钢,“我要让全市的厂长、经理、书记都来看看——什么叫‘政策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长在地里的庄稼’。”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顾岩轻踩油门,大发平稳起步,后视镜里,西单路口的霓虹灯箱刚刚亮起第一盏,粉蓝色的光晕温柔地漫开,像一小片提前降临的晚霞。
车行至月坛桥下,庄区长忽然又道:“小顾,你上次跟我说,旅店账上还背着三十多万贷款?”
“是,二十八万七千四百块,一分不少。”
“计委那边,”庄区长转过头,目光如炬,“我批个特事特办。这笔钱,改成低息技改专项贷款——专款专用,只能用于提升旅店硬件、培训职工、开发便民服务项目。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月坛旅店‘司机之家’升级方案、西单便民服务站连锁化可行性报告、以及……”庄区长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份面向全市待业青年的‘技能—岗位’匹配手册。不是招工启事,是告诉年轻人——你有电焊证,能来修我们的餐车;你会缝纫,能做司机制服;你懂点会计,能管我们餐车的日清台账。手艺在哪,饭碗就在哪。”
顾岩沉默片刻,点头:“明白。手册封面,我请庄区长题字。”
庄区长朗声一笑,笑声震得车窗嗡嗡轻颤:“好!就题八个字——”
他略一停顿,一字一顿,如凿刻于石:
“手有寸铁,心有山河。”
车过月坛公园东门,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青灰色的宫墙檐角上。一群鸽子扑棱棱掠过车顶,羽翼搅动气流,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仿佛整座城的心跳,正随着这节奏,一下,又一下,稳稳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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