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离婚之后,老二就像开了窍一样,事业蒸蒸日上。
连带着老大、老三都跟着沾了光,老四又马上大学毕业。
导致顾母现在走在22号院和胡同里,腰板都绷得溜直,就差拿鼻孔看人了。
可就...
人潮如沸,二楼雅薇专柜前早已不是“热闹”二字可以形容。
那是种近乎失控的秩序——人人争先,却没人真敢推搡;个个心焦,却都下意识地跟着前面人的节奏挪动脚步。柜台玻璃被无数手掌贴出模糊水印,冷气尚未散尽的晨光斜切进来,在人群肩头跳跃,映得每一张脸都泛着微汗的油光。空气里混着新布料的浆味、汗水的咸腥、还有不知谁偷偷抹的廉价雪花膏香气,沉甸甸压在喉头,连呼吸都带了滞涩。
吴红梅站在柜台最内侧,后背紧贴着试衣镜冰凉的金属边框,左手捏着一叠收据,右手攥着一支磨秃了笔尖的蓝墨水钢笔,指节泛白。她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鬓角一缕碎发黏在皮肤上,痒得钻心,可她不敢抬手去擦——刚腾出手,三双眼睛就齐刷刷钉过来:“同志,那件蝙蝠衫还有没有S码?”“这裙子能试吗?”“抽奖券发完了没?我排到七十六号了!”
她咬着牙把“马上就好”咽回去,低头扫了眼票根编号:七十六。可她手边堆着的未开票顾客单子,已有四十二张。每张单子背面都用圆珠笔潦草记着尺码、颜色、件数,还有一行行“满减计算”:128-10=118;175+128=303,303-30=273……数字在眼前晃,像一群扑棱棱飞舞的灰蛾子。
“红梅!”顾岭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劈开嘈杂,“左边第三排蓝裙子,挂反了,领口折痕朝外。”
她眼皮都没抬,只侧身半步,左手抄起衣架往右一勾,右手钢笔继续写:“二十七号,碎花裙,藏青,M,减三十。”话音未落,又有人挤到台前,胳膊肘几乎撞翻她案头的铁皮铅笔盒。
“同志!电风扇抽到了没?我中了三等奖!”是个穿藏蓝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粉红抽奖券,满脸通红,不是激动,是憋的——他身后至少还堵着七八个人,全伸长脖子盯着他手里的纸片。
吴红梅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胸前别着的“燕京自行车厂”厂徽,迅速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菊花牌电风扇提货单,塞进他手里:“凭证在这儿,下午三点凭单到一楼服务台兑奖,限本人,带户口本。”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转身时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可那拇指还没落下,身后立刻有人接上:“同志,我八十三号!彩电抽到了没?”
吴红梅喉咙发干,舔了舔裂开的嘴角,声音沙哑:“一等奖还没开出,您再稍等。”
“稍等?我都站这儿四十分钟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跺着脚,高跟鞋敲得水磨石地面咚咚响,“你们这抽奖是不是假的?我看海报上写着‘人人有份’,怎么轮到我就成‘稍等’了?”
这话像根火柴,嗤啦一声点着了周围几簇压抑已久的焦躁。有人应和:“就是!门口横幅写得明明白白——‘普惠奖:蜂花肥皂、洗发水、毛巾、尼龙袜等’,等字后面那个‘等’字,到底等什么?”
“等我们站成雕塑?”另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冷笑,“我闺女发烧在家躺着,我就想着买条厚点的棉毛裤,结果排了两刻钟,连柜台玻璃上的霜都化了三层!”
吴红梅胸口猛地一缩,那股闷气又涌上来,可她不能喘。她猛地吸一口气,腰杆挺得更直,声音拔高,清晰得像块冰砸在铁皮上:“各位同志!雅薇专柜开业,所有普惠奖品——蜂花肥皂三百块,洗发水二百瓶,毛巾五百条,尼龙袜八百双——全部备齐,就在柜台后库房!现在没开出,是因为抽奖箱里的号码球还没摇匀!我们要求公平,所以每一颗球都必须滚足三圈!”
她话音刚落,顾岭已快步绕过柜台,手里托着个半米高的搪瓷盆,盆里是上百颗裹着白粉的木质号码球,正哗啦啦滚动着。他手臂肌肉绷紧,腕子沉稳地画着圆,盆沿磕在瓷砖上,发出笃笃笃的钝响,像庙里撞钟。
“看见没?三圈!”顾岭额头青筋微跳,声音却稳如磐石,“第三圈——停!”
他左手按住盆沿,右手探入,指尖捻起一颗球,高高举起。球面上墨迹未干的“87”二字,在头顶吊扇吹拂下微微反光。
“八十七号!”吴红梅立刻抓起喇叭,声音穿透人声鼎沸,“普惠奖,蜂花肥皂一块!请八十七号同志上前领取!”
人群霎时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短促的欢呼。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人高高举起,咯咯笑着扑向柜台。吴红梅弯腰,亲手将一块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蜂花肥皂塞进她小手里。孩子妈妈连声道谢,眼角笑纹舒展,那笑容像一瓢温水,猝不及防浇在吴红梅心口。
就在这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汪盛站在扶梯口,正望着这边。他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个本子,不知在记什么。阳光穿过玻璃穹顶,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对身旁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后勤干事说着什么,那人频频点头。
吴红梅心头莫名一紧,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红梅!”顾岭低喝,打断她的走神,“右边第二排,那件鹅黄针织开衫,标签掉了,快补上!”
她猛地回神,抓起针线盒。可就在低头穿线时,视线扫过顾岭搁在柜台边缘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拨算盘留下的痕迹。这双手,上周还替她修好过坏掉的电子表带,今天却稳稳托着那个决定别人能否领到肥皂的搪瓷盆。
她忽然想起昨夜打烊后,顾岩留在店里没走。她收拾完柜台,端了杯热水过去,看见顾岩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膝头摊着本硬壳笔记本,正用铅笔在纸上画图。不是服装设计稿,是王府井百货二楼平面简图。他在雅薇专柜位置,用红笔圈了三个箭头:一个指向电梯口,一个指向楼梯转角,一个,直直指向隔壁——顾岭日常巡店必经的通道。
“哥,画这个干啥?”她当时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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