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没抬头,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红梅,你觉不觉得,顾岭最近……太盯这儿了?”
她当时怔住,热水杯沿烫了指尖。此刻,那点烫意又顺着神经窜上来,烧得耳根发麻。
“哎哟!”一声痛呼炸在耳边。
是侯丽萍。她踮着脚去够顶层衣架上的一件男式风衣,梯子突然一滑,整个人仰面栽下来。顾岭眼疾手快,跨前一步,左臂横挡,硬生生把她拦腰截住。侯丽萍惊魂未定,脸颊蹭着他衬衫袖口,鼻尖全是洗衣粉的淡香。她慌忙挣扎着站稳,耳根通红,嘴唇哆嗦着:“顾经理……我……我没事……”
顾岭松开手,只点了下头,转身就去扶歪斜的梯子,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可吴红梅分明看见,他扶梯子的手,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就在这当口,人群外围忽然骚动起来。几个穿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工商检查”红章的人分开人流,径直走向柜台。为首那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尺子,一寸寸量过柜台、海报、横幅,最后停在顾岭脸上。
“顾经理?”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市工商局市场科,王振国。”
顾岭立刻迎上去,伸手欲握,王振国却只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商品促销活动备案核查通知书》。
“根据《北京市百货零售业促销管理暂行规定》第十七条,贵柜台‘开业酬宾’活动涉及奖品总值超万元,需于活动开始前五日提交详细奖品清单、资金来源证明及兑付流程说明。请问,相关材料是否已备案?”
空气骤然凝滞。连吊扇的嗡鸣都显得刺耳。围观众人下意识屏息,连咳嗽声都消失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顾岭脸上血色褪了一瞬,但很快,他嘴角牵起个极淡的弧度:“王科长,材料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已由我助理交至贵科窗口。签收人姓李,戴眼镜,穿藏蓝马甲。”
王振国眼皮一跳,公文包边缘被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李科长今日休假。”
“哦?”顾岭笑意未达眼底,“那我让助理再跑一趟。不过……”他侧身,示意吴红梅,“红梅,麻烦把昨日快递单底联拿来。”
吴红梅心头一凛,立刻转身,拉开柜台下方第三个抽屉——那里没有快递单,只有一沓崭新的《王府井百货联营专柜经营承诺书》,每一页都压着顾岩亲笔签署的“顾”字印章。她指尖微颤,却稳稳抽出最上面一张,递过去时,目光飞快掠过王振国公文包侧面——那里隐约露出一角蓝色塑料封皮,正是市工商局统一配发的《备案材料接收登记簿》封面。
王振国接过纸,垂眸扫了一眼。纸上打印的快递单号旁,手写着一行小字:“附:银行现金缴款单复印件(金额:叁万元整)”。他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一动,公文包换回右手,动作略显僵硬:“……材料齐全。祝贵专柜生意兴隆。”
他转身欲走,顾岭却忽而开口:“王科长留步。听闻贵科正在调研本市百货业促销乱象,尤其关注‘虚假抽奖’与‘奖品克扣’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雅薇专柜所有奖品,包括普惠奖,均于今早六点由工商、税务、百货公司三方代表现场清点封存。封条在那边——”他抬手,指向柜台后墙上一枚鲜红的蜡封印记,“若方便,烦请王科长待会儿抽空,与两位同事一同验看。”
王振国脚步顿住,后颈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他没回头,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带着人汇入人流,背影挺直如刀。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可那喧闹里多了种奇异的安静——人们说话声低了,眼神却更亮,像饿极的狼嗅到了血腥。方才的紧张化作了更汹涌的期待,仿佛那枚蜡封印记,是某种无声的圣谕。
吴红梅默默将那份《承诺书》塞回抽屉,指尖触到下面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她没打开,只用膝盖轻轻顶住抽屉边缘,让它严丝合缝地关拢。纸袋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备用。
——那是顾岩昨晚临走前,亲手交给她的。里面是三千张手写抽奖券,每一张背面,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着“普惠奖”、“三等奖”、“二等奖”……唯独缺了“一等奖”。
“万一真没人中彩电呢?”她当时问。
顾岩正披上外套,闻言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沉静:“那就把它,变成明天最大的新闻。”
此刻,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吊扇叶片投下的光影,正缓缓爬过柜台玻璃,即将覆盖那枚鲜红的蜡封。吴红梅深深吸进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汗味、浆糊味、新布料的微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般的冷冽——是希望,是赌注,是无数双眼睛灼烧的热度,也是顾岩放在她手心、沉甸甸的三万块钱的重量。
她抬起眼,望向扶梯口。汪盛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而顾岭正俯身,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挑选婴儿连体衣,侧脸线条柔和,手指灵巧地解开纽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吴红梅忽然觉得,这二楼蒸腾的热浪里,自己竟有些冷。
她低头,重新拿起那支秃了笔尖的钢笔,在新一张收据上,用力写下第一行字:
“1985年6月16日,星期日,晴。雅薇专柜,开业首日。”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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