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高校毕业生分配制度正处于从统包统分到双向选择的过渡初期。
理论上燕京地区的毕业生在国家分配的单位连续服务五年后是允许流动的,也就是可以调动工作。
但那只是理论上。
实际在...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穿过王府井大街,路灯下人影被拉得细长又模糊。顾岩站在百货大楼后巷口,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远处街角传来收音机里断续的邓丽君歌声,软软糯糯,像融化的糖霜,却偏偏落不到他心里。
他刚送走汪盛,那句“红梅,你先走了”还卡在喉咙里,带着点刻意扬起的尾音,像根细针扎得人不舒服。不是嫉妒,也不是醋意——他清楚自己对吴红梅没有那种心思。可当汪盛笑着替她挂横幅、蹲下身帮她扶正海报边角、甚至弯腰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顾岩就莫名想起昨夜舞池里林薇靠在他肩头喘气的样子:额角沁汗,睫毛颤动,嘴唇微张,酒气混着洗发水的清香,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又慢慢舒展的绸缎。
而此刻吴红梅站在海报前,仰头看着那个被水粉画得神采飞扬的“雅薇”二字,眼睛亮得惊人。那光不是为汪盛亮的,是为这柜台、为这名字、为这即将铺开的崭新日子亮的。顾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是酸,是沉——像扛着一袋还没晒干的麦子,湿重,压得人想弯腰。
他掐灭烟,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拐进侧门时,听见二楼试衣间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抽气。他脚步顿住。
是黄秋竹。
她正倚在试衣间窄窄的隔板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脸色灰白,额角全是冷汗。旁边没人,只有一件刚熨好的淡青色衬衫搭在衣架上,领口还别着枚小小的蝴蝶结胸针——那是林薇上周逛街时顺手给她买的,说“秋竹配青色,清透”。
“怎么了?”顾岩快步上前。
黄秋竹猛地抬头,见是他,慌忙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个笑:“没事,老毛病,胃疼。”
“疼成这样还叫没事?”顾岩伸手探她额头,一片冰凉,“我送你去校医院。”
“别!”她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真不用……就是饿的。今早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她声音发虚,却硬撑着把话说完,手指还下意识揪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白。
顾岩没说话,只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路过早点摊买的一只糖油饼,用两张荷叶裹着,还温着。他撕开一角,递到她嘴边:“咬一口。”
黄秋竹怔了怔,鼻子突然一酸。她没接,只是盯着那金黄酥脆的饼沿,油星子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薇薇……她知道你总带这个吗?”
顾岩动作一顿,随即把油纸包往前送了送:“她知道我常去那家摊。她不知道我每天多买一个。”
黄秋竹没再推辞,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稀拉出细长的丝,甜味混着面香在嘴里化开,她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今天没来?”她含糊地问。
“去厂里了。”顾岩答得平淡,“给红梅他们赶最后一批样衣的扣子。”
黄秋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仓鼠。她忽然说:“薇薇最近……好像瘦了。”
顾岩望着她,没应声。
“不是脸瘦,是肩膀。”她咽下饼,抬手比划了一下,“以前穿那件蓝布褂子,肩线刚好绷住,现在……”她顿了顿,“袖口空荡荡的。”
顾岩垂眸,看着自己沾了点糖渣的手指。他想起昨夜舞厅里林薇跳舞时甩开马尾辫的弧度,想起她踮脚去够旋转球灯投下的光斑时,后颈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还有她伏在他肩头时单薄的肩胛骨,硌得他脖子发痒。
“她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楼道穿堂风卷走。
“谁不累?”黄秋竹苦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可她累得特别安静。不像我们,累了就嚷嚷,饿了就啃馒头,病了就躺倒哼哼。她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怕吵醒别人。”
顾岩忽然想起林薇宿舍窗台那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藤蔓却总往窗外伸,一根一根,执拗地攀着铁栏杆往上爬,仿佛只要再高一寸,就能触到外面更亮的光。
“她想毕业。”他说。
黄秋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涩:“谁不想?可毕业之后呢?她爸还在厂里蹲着,她妈每月药钱不等人,她弟弟明年高三……薇薇啊,她不是不想飞,是翅膀底下坠着石头。”
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掀动黄秋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拨开,指尖有点抖:“我昨天看见她偷偷往邮局跑,寄信。地址写的是……东北。她舅舅在那边农机厂,托关系给她问过技校名额。她说那儿管分配,分到车间就行。”
顾岩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仔细折好,塞进她手里。
“你别跟她说我提过这事。”黄秋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就当……就当我没说过。”
顾岩点头。
她松了口气,拍拍裤子站直,又恢复成那个咋咋呼呼的黄秋竹:“行了!我好了!待会儿还得去柜台帮忙挂吊牌呢!哎对了——”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跟薇薇……真没打算带出来见见?咱宿舍几个可都等着呢!凌月都赌上一包凤凰烟了!”
顾岩挑眉:“她赌我多久能带人来?”
“一个月!”黄秋竹竖起手指,笑嘻嘻的,“我说三个月,她不信。说你这人藏得比耗子洞还深!”
顾岩没笑。他望着楼梯转角处那扇蒙尘的玻璃窗,窗外槐树刚抽出嫩芽,在风里轻轻晃。他忽然说:“秋竹,要是……有一天她真走了,去东北,或者别的地方,你会拦她吗?”
黄秋竹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然后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会。我会帮她收拾行李。”
顾岩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皮鞋声重新响起,嗒、嗒、嗒,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黄秋竹在后面喊:“喂!你这糖油饼——”
“送你了。”他头也不回。
“那……谢啦!”她扬声应着,举起油纸包晃了晃。可等顾岩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慢慢放下手,把那团温热的油纸包贴在胸口,闭上眼。
下午三点,王府井百货二楼东南角。
雅薇时装专柜已基本布置完毕。三排不锈钢衣架锃亮如新,挂满各色样衣;柜台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下面整齐码着印有“雅薇”字样的纸袋;角落里堆着十几个印着彩电图案的红色抽奖箱,箱盖上贴着白纸黑字:“凭购物小票抽取,当日有效”。
吴红梅正踮脚往衣架最上层挂一件鹅黄色风衣,领口那枚小蝴蝶结胸针在阳光下一闪。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回头,是汪盛。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夹克,头发似乎也特意打理过,额前几缕发丝服帖地垂着。“红梅姐,”他笑着说,“何总让我来问问,明天开业剪彩,要不要请个歌舞团?”
吴红梅一愣:“剪彩还要歌舞团?”
“有的柜台请了。”汪盛耸耸肩,“西边那家皮具店,连小提琴手都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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