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红梅下意识看向顾岩——他正站在三米外,俯身检查抽奖箱封条,侧影挺拔,眉头微锁,像尊专注的石像。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蹲在宿舍楼下抽烟的样子,火光明明灭灭,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
“不用。”她转回头,语气利落,“咱们不搞那些虚的。顾客要的是实惠,不是听小提琴。”
汪盛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展开:“也是。那……我让宣传组准备几段广播词?开业当天在商场循环播放?”
“广播词?”吴红梅笑了,“就一句——‘雅薇专柜,今日开业,全场满减,抽奖人人有份’。多简单。”
汪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对了,顾经理,刚才公关部接到个电话,说是《燕京晚报》的记者,想明天来采访开业情况。问能不能安排个简短专访?”
顾岩直起身,拍了拍手:“记者?哪位?”
“姓陈,陈默。”汪盛答,“说是……专门跑商业口的。”
顾岩眼神微动。陈默?他记得这名字。去年冬至,他在回龙观饭店门口撞见过这个人,正举着相机偷拍一群华侨模样的客人。当时那人见他盯过来,迅速收起相机,冲他点了下头——那眼神冷静,锐利,像把没开刃的刀。
“让他来。”顾岩说,“但别写我。写柜台,写红梅,写这些姑娘。”他朝正在整理吊牌的售货员们扬了扬下巴,“她们才是主角。”
汪盛应了声“好”,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吴红梅。她正低头系风衣腰带,脖颈线条优美,耳后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笑了笑:“明白。”
他离开后,顾岩踱到吴红梅身边,拿起那件鹅黄色风衣看了看:“这颜色,衬你。”
吴红梅手一顿,没抬头:“顾经理也会夸人了?”
“实话。”他把衣服挂回架上,指尖拂过衣襟,“明早六点,我带人来卸货。第一批货,四百件,全是你挑的款。”
她终于抬眼,眼里有光:“真的?”
“骗你干嘛。”他顿了顿,“不过——”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这四百件里,有三十七件是林薇画的图样。她说,你摸过布料就知道哪些该改版型。”
吴红梅怔住。
顾岩合上本子,声音很轻:“她没署名。只写了‘小薇’两个字,缩在右下角。”
风衣衣架在头顶微微晃动,投下细长的影子,恰好横在两人之间。吴红梅盯着那影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低头继续系腰带,手指灵巧地绕了个活结。
“她……”她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底。她熬了三个通宵。”顾岩望向窗外,“说要赶在开业前,让每件衣服都‘有她的温度’。”
暮色渐浓,百货大楼的玻璃幕墙开始映出天空的橘红。顾岩走出侧门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林薇。
他接起,那边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声,混着女工们高亢的谈笑声。
“喂?”
“是我。”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清亮又微哑,“刚忙完!你猜我在厂里看见谁了?”
“谁?”
“陈默!”她笑起来,“他居然在缝纫车间门口蹲着,跟老师傅聊‘国产面料的弹力系数’!我差点以为他转行当裁缝了!”
顾岩也笑了:“他找你了?”
“嗯!问我能不能提供几块边角料,说要写篇关于‘国产纺织业技术突破’的稿子。”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软,“……他还问起你。说上次在饭店门口,见你跟个姑娘跳得挺疯。”
顾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答的?”
“我说——”她拖长音调,像只狡黠的猫,“那姑娘是我表姐。她刚从美国回来,不懂规矩,拉着人家瞎跳。”
电话那头传来顾岩低低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痒。
“骗子。”他说。
“谁骗了?”她佯怒,“我表姐下周真来!你可得装得像点!”
“装什么?”
“装……”她停顿了一下,远处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装作你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偶然认识了我这么个爱管闲事的姑娘。”
顾岩没说话。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忽然想起舞池里林薇仰起的脸,想起她醉后微红的眼尾,想起她攥着他手指时掌心滚烫的温度。
“林薇。”他忽然唤她全名。
“嗯?”
“你舅舅……回信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三秒。机器声、人声、汽笛声,全都退潮般远去。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像蚕食桑叶。
然后,她轻轻说:“……还没。”
顾岩闭上眼。
“那就不急。”他说,“等信到了,我陪你去邮局取。”
“好。”她应得很快,像早就等这句话,“对了,我给你留了样东西。”
“什么?”
“……你明天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顾岩站在原地,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槐花初绽的微香。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按了按左胸——那里隔着衬衫,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扣子,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是林薇昨夜跳舞时,从她那件蓝布褂子上悄悄扯下来的。临别时,她塞进他手心,指尖冰凉,眼神却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扣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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