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恋爱，舔到毫无尊严底线，脸都都不要了的，何向兵也算是独一份儿。

顾岩甚至都懒得骂他。

“滚滚滚！”

顾岩挥手轰他走。

何向兵不以为意，转过头堆满笑容，“海霞，别累着了，...

人潮如沸水翻涌，二楼走廊的吊扇嗡嗡转动，却压不住柜台前蒸腾起的热气。汗水顺着侯丽萍鬓角滑下，黏在耳后发根处，她刚把一件墨绿蝙蝠衫从衣架上取下，手腕一抖，袖口蹭过额头，留下一道浅灰印子。顾客的手已经伸到她眼前：“同志，这件给我包上！”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又递来三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再拿那条碎花裙，快点啊，我后面还有六个人等着呢！”她喉咙发紧，嘴唇干裂，连“好嘞”都喊得短促嘶哑——不是不想笑，是嘴角肌肉已僵硬得抬不起来。

吴红梅在柜台最右侧支应抽奖箱，手里攥着一叠粉红色兑奖券，每发一张，就飞快在本子上划一道竖杠。她指甲缝里嵌着蓝墨水印，那是刚填完三十张中奖登记表留下的。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妈挤到跟前，手心摊开三枚硬币：“闺女，我买两件，够不够抽一回？”吴红梅低头扫了眼票根：198.5元。“够！阿姨您抽！”大妈颤巍巍伸手探进木箱，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时手抖得厉害——“二等奖：白菊牌双缸洗衣机”。周围霎时爆发出一片惊呼，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拍大腿：“哎哟！真抽着了！”大妈愣了两秒，突然捂住嘴蹲下去，肩膀耸动，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小圆点。吴红梅赶紧扶她胳膊：“阿姨别哭，我们给您登记好，明天就能领走！”大妈抹着泪直点头，攥着纸条的手指关节泛白，仿佛攥着半生没敢想过的指望。

这时顾岩从楼梯口走了上来，灰色中山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皮肤。他没往柜台前凑，只站在三米开外静静看着。程阿钊眼尖，立刻拨开人群迎过去：“顾经理，您可算来了！红梅这儿快顶不住了！”顾岩摆摆手，目光扫过柜台内忙碌的人影：吴红梅额角沁汗仍笑意盈盈，侯丽萍被围在中间像陀螺般转个不停，几个新招的售货员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撕发票、找零钱。他忽然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两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里面是连夜赶制的备用标签，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涩气味。

“红梅！”他提高声调，声音清越穿透嘈杂，“把新标签发下去，所有衣服统一贴双标——原价旁边加注‘开业特惠价’，红字！”吴红梅怔了怔，随即会意，接过麻袋转身分发。这动作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顾客们只见鲜红“特惠价”数字，却不知原价早已按成本上浮两成核定。顾岩早算准人心——人们爱占便宜的念头，比对价格本身更敏感。

汪盛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扶梯口，手里拎着个铝制保温桶。他快步穿过人流，将桶递给吴红梅：“刚煮的绿豆汤，冰镇过了。”吴红梅正给顾客包衣服，头也不抬：“放那儿吧，等会喝。”汪盛却坚持托着桶底：“趁凉喝，解暑。”她这才抬眼，撞见他镜片后灼灼的目光，耳根微热，接过桶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手背，两人同时缩了缩手指。旁边侯丽萍喘着气插话：“汪干事，您这汤来得真是时候……我嗓子都冒烟了！”汪盛笑着点头，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程阿钊脚边的凳子腿断了，他趔趄半步才站稳，引得周围一阵低笑。汪盛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回头。

时间推至中午十二点半，烈日悬在琉璃瓦顶上，百货大楼里愈发闷热。顾客们却毫无退意，反因午休人群汇入而更加汹涌。此时柜台西侧忽然传来骚动，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高举手臂：“同志！我抽中一等奖了！”他掌心里躺着张薄薄纸条，墨迹未干的“日立牌18吋彩色电视机”几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人群瞬间沸腾，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张望，还有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喊：“爸！快看彩电！”程阿钊立刻掏出喇叭筒：“恭喜这位同志！请随我到后台登记信息！”年轻人被簇拥着离开，脸上红光满面，仿佛已听见电视里《霍元甲》的主题曲在自家客厅轰然响起。

就在这喧嚣顶点，楼梯口传来一阵异样的安静。众人下意识扭头，只见雅薇穿着墨蓝色旗袍款步而来，盘发一丝不苟，耳垂上两粒珍珠随着步伐轻颤。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推着辆覆着红绸的平板车。雅薇径直走到柜台中央，抬手掀开红绸——底下竟是三台簇新的日立彩电，显像管玻璃映着灯光，幽蓝冷冽，像三潭静水。人群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伸手想摸，又被同伴拽住：“别碰！人家还没拆封呢！”

“各位顾客！”雅薇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嘈杂，“为表诚意，今日凡在本专柜消费满二百元者，除抽奖外，另赠定制丝巾一条！”她朝身后示意，白大褂迅速展开三卷绛红丝绸，金线绣的“雅薇”二字在光下流转生辉。人群再度躁动，几个年轻姑娘互相推搡着往前：“我要那条！快帮我抢！”——原来丝巾背面还印着极小的英文“YAVI”，那是顾岩昨夜伏案画出的设计稿，用针尖大小的楷体写就，唯有凑近细看才能辨认。

日头西斜时，客流终于稍缓。吴红梅靠在柜台边喘气，忽然发现汪盛又来了，这次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几片柠檬和枸杞。“你总这样……”她话没说完，汪盛已将缸子塞进她手里，“尝尝，消火。”她低头啜饮，酸甜微苦的汁液滑过喉咙，竟让眼眶莫名发热。这时顾岭从隔壁柜台踱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哥，东区电器柜台那边说，今天上午卖了七台雪花冰箱……”顾岩正俯身整理抽奖箱里的废纸，闻言头也不抬：“嗯，记下来。”顾岭顿了顿，目光掠过吴红梅手中搪瓷缸，又停在汪盛镜片反光的脸上，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转身离去时，军绿色帆布包带在肩头勒出深深凹痕。

暮色渐染玻璃窗时，收银机“叮”一声脆响。程阿钊清点完最后一沓钞票，对着顾岩举起三根手指：“顾经理，今天单日销售额——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顾岩没说话，只将手伸进中山装内袋，取出个牛皮纸信封。他当众拆开，倒出三枚铜质纪念章，正面是王府井百货老楼浮雕，背面刻着“雅薇·1984·首日”字样。他亲手给吴红梅、程阿钊、侯丽萍各别上一枚，金属冰凉触感贴上衣襟，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最后清点奖品库存时，发现洗衣机少了一台——原来上午那位抽中二等奖的大妈，竟悄悄把奖券塞给了身后排队的姑娘：“闺女，替我抽个好的！”姑娘真抽中了彩电，大妈笑得满脸褶子：“我这辈子没摸过电视，让我闺女先替我听听声儿！”顾岩听完，只是笑笑，吩咐后勤补上一台洗衣机。他走出百货大楼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整条王府井大街人声鼎沸，自行车铃声、叫卖声、孩童嬉闹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他停下脚步，从裤兜摸出半包“牡丹”烟，抽出一支却没点，只夹在指间轻轻摩挲。烟盒侧面印着烫金的“1984”字样，数字边缘已被磨得微微发亮。

街对面，吴红梅正帮侯丽萍把最后几件衣服挂回衣架。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汗湿的皮肤。她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顾岩隔街相望。他没笑，也没挥手，只是将那支未点燃的烟缓缓折断，烟丝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她怔了怔，随即低头继续整理衣架，指尖抚过一件新到的鹅黄色连衣裙，布料柔软微凉，像一段尚未开始的夏天。

此时百货大楼广播响起：“各位顾客请注意，本店营业时间至晚上九点半，请大家有序购物，注意安全……”声音在喧闹中显得单薄，却固执地一遍遍重复。橱窗玻璃映出无数个吴红梅的倒影，每个影子里，她胸前的铜章都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远处传来报童清脆的吆喝：“号外！号外！《燕京晚报》今日头版——王府井百货引厂进店新突破！”那声音渐渐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如同一滴水坠入大海，而大海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所有旧日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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