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窗户开着,里面静得能听到窗外杨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马春生放下茶缸,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顾总您在车间看到的职工只是一部分,有几个职工今天请假了,另外我们还有财...
何阳站在雅薇专柜外沿,没再往里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静地扫过攒动的人头、翻飞的票据、被高高举起又迅速塞进塑料袋的奖品——一台电风扇刚被中奖者抱走,那扇叶还微微晃着,像一只尚未停歇的翅膀。
他没说话,只微微颔首。身旁朱广却忍不住凑近,压低嗓音:“何总,这势头……有点压不住了。”
何阳没应声,只抬眼望向二楼西面布料柜台方向。熊燕和曲红英正倚着玻璃台面闲聊,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叉着腰,脸上是藏不住的酸涩与动摇。她们身后,空荡荡的布匹架上只摆着三卷素色的确良,灰扑扑的,像被遗忘的旧梦。
“压不住?”何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如石坠深潭,“那就别压。”
朱广一怔:“可……秩序乱了,顾客都往那边涌,其他柜台客流断崖式下跌。您上午见B老时说的‘引厂进店’是试点,不是要搞垮咱们自己的柜台啊。”
何阳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谁说是要搞垮?我只是想看看,水到底有多深。”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抽奖区中央那块手写红布横幅——“雅薇献礼·消费即抽·100元起抽”,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横幅下,顾岭正蹲在地上清点剩余奖品:三台彩电、七台洗衣机、十六台风扇,还有一筐印着“雅薇”LOGO的搪瓷杯、肥皂盒、发卡……全是成本价不到五毛的小物件。
“朱经理,你算过没有,今天到下午三点,光是雅薇专柜,开了多少张发票?”
朱广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我让财务部盯了一上午——截止刚才,共开出销售单483张,其中单笔满百的有372张;按最低消费额计,流水至少37万2千;若计入叠加购买、多轮抽奖,保守估算实收现金超41万元。”
何阳点点头:“那你知道,咱们百货大楼上个月全楼日均销售额是多少?”
“……六万八。”朱广脱口而出,随即喉结一滚,“可那是全楼三十多个柜台加起来……”
“对。”何阳截断他,“三十多个柜台,日均六万八;一个雅薇,半天四十一万。”
朱广哑然。
何阳转过身,缓步走向布料柜台。熊燕一眼瞥见他,下意识挺直了背,曲红英也赶紧放下胳膊,两人脸上不约而同浮起一丝窘迫。何阳却没停步,只是路过时淡淡一笑:“熊师傅,曲师傅,今天生意清淡,辛苦了。”
熊燕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接话。曲红英低头搓了搓围裙边,忽然听见何阳又补了一句:“明天起,布料柜台试行新政策——所有国产棉布、化纤布,明码标价,买十米送一米;成衣柜台同步推出‘旧衣换新’活动,拿任意一件旧外套,折抵二十元现金。”
两人齐齐抬头,满脸错愕。
“这……这谁批的?”熊燕脱口而出。
“我批的。”何阳脚步未停,只侧脸一瞥,“不光是布料,针织、鞋帽、小百货,全部启动价格弹性机制。国营不是铁板一块,是活水——水不动,就臭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砸进死水,激起无声涟漪。熊燕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再出声。曲红英却忽然抬头,眼神亮得惊人:“何总……那……我们……也能提成吗?”
何阳脚步微顿,没回头,只道:“提成,是给创造价值的人的。不是坐在柜台后数票子的人,是把顾客心气儿勾起来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融入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朱广跟在他身后,心口怦怦直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总经理——他不是来管仓库、查账本、开会念文件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而此刻,雅薇专柜内,顾岭正抹着汗给最后一批中奖者登记信息。他身后,龙飘一边整理货架,一边低声对身旁穿蓝布衫的姑娘说:“小侯,今晚加个班,把明天的奖品清单核一遍。岩哥说,彩电补两台,洗衣机补五台,电风扇……先补二十台。”
叫小侯的姑娘点点头,顺手把一摞发票码整齐,手指灵巧地捻开一张,扫了眼客户姓名栏——“赵秀兰,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32号”。她没多想,只是照例在右下角画了个红圈,那是她和组长之间约定的暗号:老城区、中老年、单次消费超三百元,优先推送“雅薇家庭套装”——含衬衫、裤子、袜子、毛巾四件套,定价九十八元,实则成本仅三十七元。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事。
自打上周试运营开始,小侯就发现,雅薇柜台的“顾客画像”根本不像厂里培训时说的那样“面向青年女性”。真正掏钱最痛快的,是那些挎着菜篮、手腕戴着褪色红绳、袖口磨出毛边的中年主妇;是拎着搪瓷缸、脚踩千层底布鞋、说话带京片子味儿的老大爷;是牵着孙女、边看衣服边问“这料子洗几回不掉色”的老太太。
她们不图潮,不追星,但认“实在”。
于是小侯悄悄改了话术。面对老太太,她说:“这的确良,咱厂里质检员自己家孩子穿的,洗十次都不泛黄。”;面对老大爷,她指着标签上的“金城被服厂·军工技术转民用”字样,压低声音:“老爷子,这缝线用的是坦克履带同款尼龙线,结实!”;面对主妇,她直接拉开抽屉,掏出一块浸过水的布样:“您摸摸,拧干后十分钟就半干,晾阳台不滴水,省您一根晾衣绳。”
没人揭穿她。连顾岭都装作没看见她在顾客离柜后飞快记录的那本硬壳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住址、职业、家庭人口、常购品类、甚至孩子在哪所小学上学。
此刻,小侯合上本子,指尖无意划过纸页边缘一道浅浅凹痕——那是昨天她偷偷拓下的百货大楼员工花名册复印件。名字旁,她用铅笔轻轻标注:“熊燕,布料组,夫陈建国,公交三场调度员,子陈伟,二十二岁,待业。”
这不是窥探,是生存本能。
雅薇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学规矩的。而规矩,从来不在红头文件里,在熊燕抱怨布票取消时的叹息里,在曲红英数着电风扇台数时的算盘珠声里,在B老夸“这彩电真高档”时眼角细微的褶皱里。
下午四点整,王府井百货广播响起甜润女声:“各位顾客请注意,本商场营业时间至晚七点,感谢您的光临。”
人群开始缓缓松动。有人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离去,有人意犹未尽徘徊不去,还有人攥着最后一张发票,挤到柜台前,声音发颤:“同志,再……再让我抽一次行不行?我就差两块钱!”
售货员笑着摇头:“大姐,规定就是规定,一百元整,少一分也不行。”
那人急得直跺脚:“可我刚才排了四十分钟啊!”
“那您排的是幸福。”龙飘递过一杯热水,笑容温和,“咱们雅薇的抽奖,抽的不是运气,是诚意。今天没中,明天再来,说不定中的是双份儿呢。”
女人愣住,捧着水杯,热气氤氲了镜片。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对银镯子:“这是我婆婆留下的,值不了几个钱,但……能换张抽奖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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