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这么半天,马春生也看明白了。
尽管顾岩将海玉厂贬低得一无是处,但他一定有看中海玉厂的地方,否则压根没必要这么做,直接扭头就走就是了。
所以马春生也干脆不再遵循顾岩的套路了,跳过了拉...
中午一点十五分,百货大楼广播里飘出甜润的女声:“各位顾客朋友,欢迎继续光临王府井百货。今日二楼北侧雅薇专柜开业酬宾活动持续进行中——单笔消费满一百元,立享九折优惠,并可参与幸运大抽奖!彩电、洗衣机、电风扇等丰厚大奖等您来拿!”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涌上来七八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领头的是东小桥五金厂的钳工老李,胳膊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机油印子。他一边喘气一边朝身后嚷:“快快快!别让人家抽光了!我听院儿里赵素梅说,上午十点不到就中了台彩电!”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两张十元钞票,另一只手拎着个空帆布包:“李师傅,咱真买衣服?我这身上就这件工装,洗得都发白了……”
“买!不买也得凑个整儿!”老李一拍他肩膀,“你没听见广播说?满一百才抽一次!咱们七个人,每人凑十四块五,加一块零头,正好一百!谁也不多掏,谁也不少摊!”
七双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咚咚作响,还没到二楼拐角,就听见雅薇专柜方向传来一阵哄笑和鼓掌声。
曲红英正倚在布料柜台边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极有节奏,一粒接一粒,像机关枪点射。她斜眼瞅见那群人直奔北边去了,腮帮子一鼓,把最后一颗瓜子仁嚼碎,吐掉壳,对熊燕道:“瞧见没?东小桥五金厂的,昨儿还在厂门口修拖拉机呢,今儿排着队来抽彩电。”
熊燕没应声,只低头整理柜台里一卷灰蓝色的确良布料。她手指捻着布边反复摩挲,布面细密平滑,却莫名觉得硌手。这布是上个月进的货,进价三块八一米,标价六块二,卖了整整二十七天,才销出去十一米。而隔壁雅薇专柜,三十五块钱一件的碎花衬衫,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已经不见货架影儿了。
“你摸它干啥?”曲红英伸手戳了戳她手腕,“布又不会咬人。”
熊燕终于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雅薇专柜方向:“我在想,他们那衬衫,布料比咱这还薄,针脚比咱这还稀,咋就敢卖三十五?”
“人家是厂里直供,没中间商。”曲红英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听说剪裁都是港城老师傅画的版,布是上海国营纺织厂特供的,染色用的进口染料——你信不信?”
熊燕冷笑:“我信个屁。昨儿我看见他们那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叠衣服,袖口磨得发毛,补丁叠补丁,补丁底下还漏着线头。”
曲红英眯起眼:“哟,你还观察这么细?”
“我不光看见了,我还听见了。”熊燕压低嗓子,“她跟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说话,说‘组长今早又训人了,说谁再把扣子钉歪半毫米,下月提成全扣光’。你听听,提成!不是工资,是提成!扣光?那得挣多少才够她扣?”
曲红英忽然不笑了。她盯着远处雅薇专柜玻璃门上贴着的红纸金字——“雅薇服装·金城被服厂直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默念了遍厂名。
就在这时,顾岭专柜前的人群忽地向两边分开。
一个穿藏青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他没看衣服,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正在核对奖券的年轻男人——正是顾岩。
顾岩抬头,脸色微变,随即立刻堆起笑,迎上前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哥,您怎么来了?”
男人没答话,只把手里的黑皮包往柜台上一放,“啪”一声轻响。他打开包,抽出三张叠得齐整的纸,推过去。
顾岩低头扫了一眼,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是三张王府井百货管理处盖章的《临时柜台使用协议》补充条款,其中一条加粗红字写着:“乙方须于本协议生效后十五日内,向甲方缴纳柜台管理费及水电杂费共计人民币贰仟捌佰元整(¥2800.00),逾期未缴,甲方可单方终止合作。”
顾岩喉结滚动了一下。
男人这才开口,语速很慢,带着工商所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小顾啊,昨天下午,西单红梅那边打来电话,说你们柜台上卖的那批涤棉混纺衬衫,吊牌上写的成分是‘涤纶65%,棉35%’,可实测结果——涤纶占了七十八。”
顾岩额角沁出细汗。
“检测报告在所里存档。今天早上,东华路食品店的老马,拿着你们卖的同款衬衫来找我投诉,说衣服穿三天就起球,搓两下就掉色,洗完缩水能套进小孩脖子里。”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旁堆着的几摞未拆封包装袋,“还有——你们这奖品,彩电、洗衣机,进货渠道合法吗?发票呢?报关单呢?保税仓提货单呢?”
周围几个正准备抽奖的顾客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顾岩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坦荡又疲惫:“哥,发票我马上补。报关单我让仓库连夜传真。至于成分……”他指了指身后货架,“这批货确实有问题。我已经通知厂里召回,明天一早,所有挂着‘雅薇’标牌的衬衫,全部下架,换新批次。”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问:“你打算赔多少?”
“按售价三倍赔偿,现金当场兑付。”顾岩答得干脆,“另外,所有今天在本柜消费的顾客,无论中奖与否,凭小票可额外领取一条纯棉毛巾。”
男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伸手把三张纸重新叠好,塞回包里:“明天下午三点前,钱和整改报告,送到所里。我亲自签字。”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目光掠过布料柜台,停在熊燕脸上。熊燕下意识挺直背脊,手还按在那卷灰蓝的确良上。
男人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随即离开。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曲红英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骂了句:“操。”
熊燕没吭声,只是慢慢松开按着布料的手。指尖残留着布面的微涩触感,像一层薄薄的茧。
这时,一个穿着褪色红绒衣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怯生生站在雅薇专柜前。她仰起脸,指着橱窗里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妈妈,我要那个。”
妈妈低头看价签,倒抽一口冷气:“三十八?比咱家去年过年扯的那块灯芯绒还贵!”
小女孩不依,跺脚:“可它有蝴蝶结!还有亮片!”
妈妈犹豫着去翻布兜,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数了三遍,才攒够三十八。
就在她递钱时,顾岩忽然开口:“阿姨,孩子喜欢,送她个蝴蝶结发卡吧。”他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二枚金属蝴蝶结,翅膀上嵌着细碎水钻,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
小女孩惊喜地捂住嘴。
妈妈愣住了:“这……这也太贵重了。”
顾岩笑着把盒子推过去:“不贵。一块二一个。厂里做样品剩的,本来要熔掉重铸,我看着漂亮,留了几盒。”
妈妈攥着钱的手松开了,犹豫片刻,又把钱推回去:“那……那我们不买了。”
顾岩没拦,只温和道:“那您先带孩子挑挑别的?我看她手腕细,这条浅蓝的泡泡袖衬衫,袖口收得刚好。”
女人迟疑着,终于又拿起一件衬衫。这次,她没看价签,直接问:“这个……也能抽奖吗?”
“能。”顾岩递过一张崭新的粉红奖券,“阿姨,祝您好运。”
女人接过奖券,指尖微微发颤。
曲红英看着这一幕,忽然转头对熊燕说:“你知道最瘆人的不是他们挣钱快。”
熊燕望着那边母女俩试衣镜前晃动的身影,轻声问:“是什么?”
“是他们知道人心里最痒的地方在哪。”曲红英声音很低,“你缺钱,他就给你送彩电;你心疼孩子,他就送发卡;你怕丢面子,他就让你当众被夸‘眼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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