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没接话。她默默抽出一张新布票——不,现在早不用布票了。她抽出一张空白发货单,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灰蓝的确良,进价3.8,标价6.2,日均销量0.4米】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雅薇衬衫,进价?标价35,日均销量?】
最后,她把发货单撕成两半,一半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另一半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下午两点四十分,百货大楼广播再次响起,但这次是紧急通知:“各位顾客请注意,因客流过大,二楼北侧雅薇专柜今日抽奖名额已提前用尽,明日活动照常,请大家错峰前往。”
话音未落,专柜前爆发出一片惋惜的叹息。
熊燕却猛地抬头。
她看见顾岩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清点一摞奖券。他左手边堆着三台尚未送出的电风扇,右手边是两台彩电的包装箱——箱角磨损严重,胶带缠得歪歪扭扭,像是从哪个仓库角落扒拉出来的二手货。
更奇怪的是,他清点奖券时,并未按顺序翻看,而是随机抽出一张,对着灯光举高,眯起一只眼,仿佛在辨认某种只有他看得懂的暗记。
熊燕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早上吴红梅嘀咕的话:“邪了门儿了,卡片是不是没搅开啊?”
——如果卡片根本没搅开呢?
如果每一张奖券背后,都被人用极淡的铅笔,轻轻写下一个编号?而那个编号,对应着仓库里某台特定电器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百货学校学过的老规矩:国营柜台抽奖,奖券必须当众搅匀,由顾客亲手抽取,售货员不得触碰未开奖券。
可顾岩刚才,分明用拇指腹,在那张粉红奖券的背面,反复摩挲了三次。
曲红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嗤笑一声:“怎么?你也想去摸摸那奖券?”
熊燕缓缓摇头,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顾岩指腹与奖券接触的那一点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把旧尺子。黄铜包边,刻度早已磨得模糊不清,但尺尾还刻着一行小字:“燕京市百货公司七〇届员工培训纪念”。
她把尺子横在眼前,眯起右眼,左眼透过尺子边缘的细缝,望向顾岩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
顾岩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亮。
而此刻,那道疤,正稳稳压在奖券背面第三行铅笔编号的起始位置。
熊燕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个柜台,有个外地来的推销员,举着一卷仿丝绸料子,口若悬河讲着“防蛀防霉抗静电”,末了神秘兮兮地掀开袖口,露出同样一道月牙形的疤,说这是他们厂老师傅传下来的“验布秘诀”——疤痕压布,纹路自现。
那人后来被保卫科查出是冒牌厂长,卷了预付款跑了。
而今天,那道疤,又出现了。
在顾岩手上。
在雅薇专柜的奖券上。
在王府井百货二楼,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的寂静里。
熊燕慢慢放下尺子。
她没告诉曲红英。
她只是把那把黄铜尺子,轻轻放回柜台最底层,压在一叠新进的的确良布料下面。
然后,她转身,从货架最高处取下一卷从未拆封的墨绿灯芯绒。
剪刀“咔嚓”一声咬断布边。
她开始量尺寸。
一米七三。
——那是她丈夫的身高。
也是顾岩早上走进专柜时,踩着楼梯的步幅。
她剪下第一段布料时,手指很稳。
剪下第二段时,剪刀刃口在布面上划出细微的“嘶啦”声。
剪到第三段,她忽然停住。
窗外,夕阳正沉入东方广场的尖顶,余晖泼进百货大楼,在水磨石地面上流淌成一道晃动的金河。
金河中央,映着雅薇专柜玻璃门上未撕净的红纸残角,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熊燕抬起头,望向那抹红。
她忽然明白,顾岩不怕花钱。
他只怕没人记住——
这世上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靠便宜卖出来的。
而是靠让人,永远猜不透它到底值多少。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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