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阳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下楼。途经二楼扶梯转角,他看见吴红梅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磨石地面上画线——不是排队线,是三角形。她一边画一边念叨:“……这边是抽奖区,这边是试衣间,这边是付款台,三点一线,动线缩短三米七,每人少走十七步,一天八百人就是一万三千六百步……”
何阳驻足看了两分钟,直到吴红梅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才发现他。她慌忙想藏粉笔,何阳却摆摆手:“留着。明早让人用水泥把线灌实,再贴铜条。”
吴红梅怔住:“水泥?铜条?”
“嗯。”何阳点头,“以后这三角,就叫‘黄金动线’。谁走错了,算我请客。”
他没再停留,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推门前,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拍手声,接着是年轻姑娘们清亮的齐诵:“欢迎光临雅薇!品质生活,从一件好衣开始!”
那声音穿透楼层,撞在走廊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何阳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传真,抬头印着“金城被服厂”字样,右下角是顾岩的签名,墨迹未干。内容很简单:明日增补奖品——日立彩电3台,松下双缸洗衣机8台,华生电风扇30台。另附一行小字:“已协调厂里加班,今晚十点前运抵。”
他拿起电话,拨通保卫处:“老顾,把南门卸货区清出来,今晚上十点,有批货要进。另外……”他顿了顿,“把东侧员工通道的锁,换成带密码的。”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齐永盛的钢笔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得先学会在规矩里翻身。”字迹苍劲,墨色沉郁,像一道压了三十年的印。
何阳翻开新一页,写下第一行:
【四月十六日 晴
今日始,王府井百货二楼北侧,再无布料与成衣之分。
此处只有一件事:让人相信,花一百块,买的不仅是衣服,是未来三年里,每一次开门时,电视里跳出来的色彩;每一次拧开洗衣机旋钮时,水流奔涌的声响;每一次夏夜摇扇纳凉时,电风扇叶片转动的微风。
而我要做的,不过是替他们,把这未来,提前搬进现实里。】
他合上本子,窗外暮色渐浓,百货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一半猩红,一半鎏金。楼下人声鼎沸,如潮水涨落,而浪潮中央,雅薇专柜的霓虹灯管刚刚亮起,红、蓝、白三色光晕缓缓流转,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颗初生的心脏,稳定地、有力地搏动着。
何阳走到窗边,掏出那张卷边的预案纸,凑近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纸背上的字迹在夕照下微微发亮,而正面,是朱广工整的楷书:“安全预案第十七条:如遇单日客流超两千人,立即启动B级分流机制,启用三楼临时展销区,并通知西单红梅店同步响应。”
何阳凝视片刻,忽然笑了。他抽出钢笔,在“B级”二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α”。
字母很轻,却像一枚钉子,楔进了整张纸的肌理。
楼下,抽奖区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何阳探身望去,只见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被簇拥着举高,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彩电,不是洗衣机,而是一台崭新的、锃亮的华生电风扇——扇叶上还粘着一点未干的机油光泽。
老太太仰着脸,皱纹里盛满夕阳,大声笑着,笑声穿透嘈杂,直直撞上三楼的玻璃窗。
何阳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那笑声里没有惶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蛮横的欢喜,像冻土开裂,像春汛破冰,像一把钝刀,终于磨出了第一道锋刃。
他知道,从今天起,再没人会问“引厂进店”是不是走歪了路。
因为路,已经被人用脚,一寸寸踩了出来。
而明天,还会更多人踏上来。
何阳转身,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摞泛黄的《燕京日报》合订本。1956年,1963年,1972年……每一年的四月,报纸头版都印着不同主题:工业跃进、农业学大寨、学习大庆精神。他翻到最新一期,四月十五日,头版标题赫然是《燕京市商业系统深化改革座谈会召开》,文中提到“探索多种所有制并存下的流通新路径”。
他用红笔,在标题旁画了个圈,又在圈内写下一个字:
“试”。
笔锋沉实,力透纸背。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长安街的地平线。百货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而二楼北侧,雅薇专柜的霓虹,正以稳定的频率,明明灭灭,明明灭灭,像在应和某种隐秘而磅礴的节拍。
何阳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报纸,将它轻轻放回柜中。
柜门关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点。
也像一声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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