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看。”上官雪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靳虹低头,是一张盖着红章的“燕京市劳动服务公司临时工介绍信”,抬头写着她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经考核合格,同意安排至王府井百货大楼雅薇专柜工作,试用期三个月。”
“我……”靳虹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明天早上八点,穿那条牛仔裤去报到。”上官雪把介绍信塞进她手心,指尖微凉,“顾岭是柜台主管,他会带你认人、学规矩。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十八块五,但管午饭,逢年过节发肥皂、毛巾,年底还有分红。”
靳虹攥着纸,指节泛白,那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她几乎托不住。
“雪姐,我……我不会拖累顾哥,也不会……”她声音哽咽,“我会拼命学,扫地、擦柜台、叠衣服,什么都干!”
上官雪忽然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傻丫头,谁说你是拖累了?”她指了指自己心口,“你今天在百货大楼,眼睛一直亮着。那种光,我十五岁第一次站在西德汽车展上,看到梅赛德斯-奔驰S级轿车时,也有过。”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泉:“人最怕的不是穷,是心里熄了火。小虹,你的火苗,刚刚才燃起来。”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落在靳虹紧紧攥着介绍信的手背上。那纸张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揉出细密褶皱,像一道道微小的、倔强的山峦。
晚饭后顾岩送上官雪回家。车子开到东单路口,红灯亮起。顾岩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前方。上官雪偏过头,路灯一盏盏掠过她脸庞,光影明明灭灭。
“今天……谢谢你。”她忽然说。
顾岩转头看她,眼神沉静:“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非得等到‘合适’的时候才去做。”她声音很轻,像叹息,“比如买那辆车,比如……”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块浪琴表的表带,“比如牵一个人的手。”
顾岩喉结微动,没接话,只是重新目视前方。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晚归的车流。
第二天清晨六点,靳虹就醒了。她没敢惊动同屋的姑姑,蹑手蹑脚爬起来,用井水洗了脸,又对着搪瓷盆里晃动的水影,反复梳理头发。她找出那条牛仔裤,用烧热的熨斗仔细烫平每一道褶皱——那是顾母昨夜悄悄塞给她的,说“新裤子得熨熨,精神”。她穿上鹅黄色蝙蝠衫,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反复调整,直到觉得自然才停下。
七点四十分,她站在王府井百货大楼正门前。晨光熹微,玻璃大门映出她小小的身影,白色球鞋,牛仔裤,鹅黄衫子,像初春枝头第一朵怯生生的迎春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内,人声鼎沸,空气里浮动着新布料、香粉和人群蒸腾的暖意。她循着指示牌往二楼走,脚步越来越快,心跳如鼓。拐过楼梯转角,雅薇专柜赫然在眼前——人潮比昨日更汹涌,队伍从柜台一直蜿蜒到扶梯口,挤得水泄不通。顾岭正站在柜台后,系着白围裙,额头沁着汗,一边飞快地记账,一边大声招呼顾客:“下一位!拿好票根!洗衣机今天最后两台!”
靳虹站在人群外,攥着介绍信,手心全是汗。她不敢往前挤,只远远望着。忽然,顾岭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眼睛一亮,朝她用力挥手,又指了指自己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显然在示意她看表。
靳虹慌忙低头,发现腕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表盘锃亮,秒针哒哒走着,声音清晰可闻。
她猛地抬头,顾岭已拨开人群朝她快步走来,白围裙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飞。
“小虹!”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可算等到你了!走,先带你认认地方——”他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的介绍信,顺势拉起她的手腕,“来,摸摸这柜台!榆木的,刷了三遍桐油,滑不滑?”
靳虹的手被他带着,轻轻按在冰凉光滑的柜台上。指尖触到木质纹理的细微起伏,也触到顾岭掌心的温度与薄茧——那是昨夜搬货箱留下的印记。
“再摸摸这个!”顾岭又拉开柜台下方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包装盒,“彩电、洗衣机、电风扇……全是真家伙!不是画的!”
靳虹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盒子上“北京牌”“雪花牌”的烫金商标。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顾家堂屋,顾父浇花时说的话:“人这一辈子,不怕慢,就怕站住不动。”
此刻,她站在人声鼎沸的柜台前,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砖,头顶是明亮的白炽灯,身旁是顾岭朗朗的笑声。她慢慢挺直脊背,将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介绍信,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进自己名字后面那个空白格里。
墨迹未干,窗外,一辆银灰色雪铁龙缓缓驶过王府井大街。车窗半开,上官雪侧头望向百货大楼的方向,唇角弯起一道极淡、却极韧的弧线。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进泥土,便再不会甘于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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