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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顾岩要一下子采购几十万的设备,哪怕这事跟董月华八竿子打不着,也不妨碍她热情地为顾岩出谋划策。
两人商议过后,眼看着快下班了,董月...
“彩电和洗衣机得留着,”上官雪指尖在柜台玻璃上轻轻一叩,声音清亮,“上礼拜百货大楼的王主任来巡场,专门盯着咱们奖品区看了三分钟——他要是真觉得咱们虚张声势,早该叫保卫科来查账了。可他没动,说明什么?说明他信了,也替咱们压着场子。这会儿把大件撤了,反倒露怯。”
顾岩刚解到第三颗衬衫扣子,闻言顿住,抬眼望她:“压场子?”
“对。”上官雪把一摞未拆封的搪瓷脸盆往里推了推,盆沿磕在木柜台上发出闷响,“王主任前天私下跟老刘说过一句:‘顾家这摊子,是实打实的货,不是贴花纸糊的墙。’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就知道,咱们那批‘厂直供’的搪瓷盆、铝饭盒、的确良衬衫,人家都认得清清楚楚。奖品不是噱头,是信用背书。”
顾岩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把扣子重新系了回去。
上官雪却已转身拉开柜台下层抽屉,抽出一本蓝皮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奖品台账·84.9.12起”,边角卷得发毛,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她翻到最新一页,指尖停在“电风扇×5”那行字上,笔尖悬着,墨水将滴未滴。
“五台华生牌,型号WF-30,出厂日期是八月二十六号,每台底下都贴着厂检钢印。”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咬准,“昨天收银小张悄悄跟我说,东城胡同口老裁缝铺的李师傅,排了两小时队就为摸一摸那台电扇的网罩——他说网罩铆钉间距比去年供销社进的匀称三分,转轴油渍泛青不泛黄,是新机。”
顾岩终于开口:“你连铆钉间距都记?”
“不是记,”上官雪抬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影,“是看。看人怎么摸,怎么问,怎么蹲下来瞅底盘螺丝锈不锈。李师傅摸完没买,可今早他徒弟来了,一口气订了十二件的确良衬衫——全是要做中山装衬里的。师父信了,徒弟才敢下单。”
顾岩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她指间抽走那支红蓝双色圆珠笔。笔帽弹开,他拧开蓝色那一端,在台账末尾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电扇×5,暂存库房B-3,锁柜,钥匙交雪姐。”
上官雪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B-3柜子里堆着七箱没拆封的尼龙袜,底下压着三台半自动洗衣机——都是厂里说‘返修待检’的。你确定要放那儿?”
顾岩手一顿。
“昨儿下午,”上官雪声音轻下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我让小虹去库房取两箱袜子补货。她回来时袖口沾了灰,指甲缝里嵌着点蓝漆碎屑——B-3柜门内侧,有道新鲜刮痕,宽三指,长一尺二,漆皮翘起,底下露出铁皮本色。像被什么带钩的东西猛地拽开过。”
顾岩的呼吸沉了一瞬。
“不是钩子,”他忽然说,“是钥匙串上的铜铃铛。上周三,我钥匙串上那枚仿古铜铃,铃舌断了,边缘毛糙。”
上官雪没接话,只把台账本合上,蓝皮封面“啪”一声轻响,惊得柜台外刚探头的顾客缩回脖子。
这时靳虹抱着一摞发票小跑进来,马尾辫甩得发梢都飞起来:“雪姐!邮政局送来的汇款单!顾总让您签收!”她踮脚把单子递过来,目光扫过顾岩脸色,又飞快垂下,“……我、我去给茶水桶换水!”
等她身影消失在库房门口,上官雪才展开那张薄薄的绿纸。
汇款单位:燕京市第二针织厂
金额:柒仟伍佰元整
附言栏印着模糊钢戳:【代付顾岭专柜首批布料预付款·84年9月13日】
她指尖抚过“柒仟伍佰”四个字,纸面微潮——是靳虹掌心的汗洇透的。
“二针织厂?”顾岩皱眉,“他们厂长老周,上个月还在抱怨棉纱指标卡得紧。”
“所以这七千五,”上官雪把汇款单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每个格子里填着数字,“是周厂长私人账户走的。我让小虹昨天下午绕道去厂门口蹲了四十分钟——看见他拎着个黑布包进厂办,出来时布包瘪了三分之一。今天早上,咱们专柜后巷垃圾站,多了三袋扎得死紧的废布条,标签是二针织厂质检科。”
顾岩盯着那三袋废布条的铅笔素描,忽然伸手,将汇款单按在柜台玻璃上。阳光穿过纸背,照见钢印边缘一圈极淡的蓝色油渍——和B-3柜门刮痕旁的漆屑,同一种钴蓝。
“老周在赌。”上官雪声音很轻,“赌咱们能活过国庆。七千五买的是十天时间,不是布料。”
顾岩没否认。他掏出烟盒,捏出一支烟,却没点。烟身被拇指反复摩挲,滤嘴处留下三道浅白指痕。
就在这时,商场广播突然响起甜润女声:“各位顾客请注意,本商场今日开展‘重阳敬老’特别活动,凡持老年证顾客,凭证件可至服务台领取顾岭服装专柜特制孝心围巾一条……”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刺耳电流杂音,像有人猛地拽断了喇叭线。
上官雪与顾岩同时抬头。
二楼扶梯拐角,黎雅南倚着汉白玉栏杆,左手拎着摩托头盔,右手举着根细长的铜质拨火棍——棍尖正抵在广播线路检修盖板的螺丝孔上。她脚下散落着几枚银亮螺丝,其中一枚滚到顾岩脚边,慢悠悠打着旋儿停住。
“雅南!”上官雪失声。
黎雅南跳下扶梯,皮靴踏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清脆回响。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拨火棍往玻璃台面上一搁,金属与玻璃相撞,嗡鸣如钟。
“刚接到线报,”她喘了口气,额角沁着细汗,“西单那边,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拎着工具箱进了‘金凤凰’服装店后巷。箱子侧面,喷着二针织厂的暗码——蓝圈套白三角,三角里有个‘2’。”
顾岩瞳孔骤缩。
上官雪却笑了。她拿起那枚滚落的螺丝,对着天窗透下的光仔细端详,螺纹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状刮痕——和B-3柜门刮痕的走向,完全一致。
“老周的赌注,”她把螺丝轻轻放回顾岩掌心,“怕是押错了地方。”
顾岩攥紧螺丝,金属棱角硌进肉里。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领带。
“雪姐!”靳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库房传来,“B-3柜……柜门开了!里面……里面全是空箱子!”
三人疾步冲进库房。
B-3柜门大敞,五台电风扇的包装箱整齐码在角落,箱体完好,胶带封口严密。可当顾岩撕开最上面那只箱子——里面没有电扇,只有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燕京晚报》,头版赫然印着顾岭专柜开业新闻,报纸日期是九月十三号。
上官雪弯腰,抽出最底下一张。报纸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数字与代号:
【9.13 申通物流 3车 棉布X吨】
【9.14 华新织造 假捻丝Y匹】
【9.15 天津染厂 确良Z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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