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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豪情满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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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门。

八月里,尽管只是上午九点多,但阳光已有些灼人。

时村村西的老仓库外,人头攒动。

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时村以及周围的马村、邓村、后村等几个村子的村民,之江来的老板租了村里的老...

沙河训练基地的操场被临时围出一块空地,几条红布横幅悬在铁丝上,“首汽—月坛旅店联合驾驶员培训班”几个大字被晨光一照,红得发亮。柏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机油渍,站在讲台边跟范启明低声说着什么。范启明五十出头,灰西装熨得笔挺,领带夹上嵌着颗小小的铜制齿轮——那是首汽建厂三十周年的纪念品。他听一句,点一下头,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仿佛在等一个更关键的人。

顾岩是踩着九点整的钟声跨进铁皮门的。

他没穿制服,也没套件像样的外套,就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罩件旧军绿色呢子短大衣,衣摆下露出半截深蓝布裤腿,脚上一双擦得极亮的黑布鞋,鞋尖微翘,像是刚从胡同口修鞋摊上取回来的。这身打扮不新不旧,不卑不亢,既不像首汽干部那般讲究体面,又比普通学员多了三分沉静气度。可偏是这副模样,让原本嗡嗡作响的场子忽然静了半拍——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听人提过他,更多人则只是本能地察觉:这人一进来,空气就变了。

范启明立刻迎上来,伸手便握:“顾经理!你可算来了,刘主任专门嘱咐我,说你不到,开班仪式就不算正式开始。”

顾岩笑着回握,掌心温厚干燥,力度恰到好处:“范总客气了,我哪敢耽误您时间?昨儿王主任还跟我念叨,说您今早六点就从西直门出发,就为赶这场‘第一课’。”

范启明朗声一笑:“首汽的车轮子停不得,司机的脑袋也停不得。”他侧身让开,抬手示意讲台,“来,顾经理,您先讲两句?”

顾岩没推辞。他接过话筒,没看稿纸,也没清嗓子,只把话筒往唇边略倾,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全场。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姐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两排穿着崭新蓝布工装的首汽子弟,又掠过后面那些衣着各异、有的拎着搪瓷缸、有的攥着皱巴巴笔记本的职工家属,“今天坐在这儿的,有开过十年老解放的老师傅,也有刚摸过方向盘的新手;有在长安街跑过上千趟的‘活地图’,也有连倒库都得喊三遍口诀的生瓜蛋子。可我今天想说的,就一句话:咱们不是来学开车的。”

底下有人笑,有人愣,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咱们是来学怎么把方向盘,变成饭碗,变成孩子的学费,变成家里那台14寸飞跃牌电视,变成下个月能多买半斤猪肉的底气。”他声音微微沉下去,像一瓢凉水浇进滚油,“我听说,这期八十个学员里,有二十三个家里等着这笔培训补贴过中秋;有十七个,孩子今年该上小学了,户口还在老家没落;还有十二个,家里老人病着,药费单子叠起来比驾照本还厚。”

人群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女学员眼圈发红,悄悄用袖口蹭眼角。范启明站在台侧,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顾岩轻轻放下话筒,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北京第二运输公司学习手册”,边角磨得发毛。“这是我十年前的笔记。那时候我在西直门货运站当装卸工,白天扛麻包,晚上蹲在锅炉房抄《汽车构造图解》,抄完拿煤油灯熏,把纸熏黄了才敢夹进书里——怕被人看见,说我一个装卸工,想当司机,是痴心妄想。”

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画的差速器剖面图,旁边注着小字:“左轮打滑,右轮动力怎么传?”“泥地陷车,前后桥差速锁怎么用?”字迹已有些模糊,可线条依旧清晰有力。

“后来我真开了车。不是靠关系,是考了三次才过的驾驶执照。第四次考试前夜,我把这本子烧了——不是泄气,是烧掉那个总觉得低人一头的自己。”他合上本子,抬头,目光如钉,“所以今天,我不讲交规,不讲离合器半联动,我要讲的是:你们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是选择权。是以后你儿子跟人吹牛,能说‘我爸是首汽的’,还是‘我爸在路边修自行车’的选择权。”

掌声猛地炸开,不是礼节性的,是那种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带着喘息和哽咽的掌声。范启明用力拍着手,眼眶泛红。柏翔默默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开班仪式结束后,顾岩被范启明拉到一旁。训练基地的砖房办公室里,搪瓷缸冒着热气,窗台上摆着半袋散装茉莉花茶。

“顾经理,实话跟你讲,刘凤云刘主任这回是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这次合作做出样板。”范启明开门见山,“但样板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她要的是:三个月后,这批人里至少有六十个能独立上岗;半年内,咱们联合车队的事故率要比首汽平均线低百分之十五;一年后,月坛旅店运输队的单车日均营收,得超过首汽营运中心的标杆线路。”

顾岩没接话,只低头沏茶。茶叶在粗瓷碗里打着旋儿沉下去,浮起一层细密的金毫。

范启明盯着他:“你要是觉得难,现在就说。首汽不强人所难。”

顾岩终于抬眼,笑了笑:“范总,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沙河这地方办班?”

范启明一怔:“不是离首汽近么?”

“近是近,可真正近的,是这儿的沙河汽修厂。”顾岩手指点了点窗外远处一栋灰砖厂房,“您可能不知道,那厂子去年关停了,设备全封着,可二十个老师傅还在厂里领基本工资。他们修过‘东风’,拆过‘嘎斯’,连苏联专家都夸过手艺。我上个月去看过,工具箱擦得比镜子还亮。”

范启明呼吸一滞:“你是说……”

“我跟厂长谈好了,借场地,借设备,借人。”顾岩端起茶碗,热气氤氲里眼神锐利,“但不白借。月坛旅店出培训经费,首汽出资质认证,沙河汽修厂出技术骨干——这二十个老师傅,每人每月加三百块津贴,由我们旅店账上走。他们教的不是理论,是‘怎么让一辆漏油的解放跑满五百公里不抛锚’,是‘雨天刹车失灵前两秒,你手指该往哪儿挪’。”

范启明久久不语,半晌才低声道:“顾经理,你这是……把首汽的‘面子’,换成沙河厂的‘里子’啊。”

“面子能撑一时,里子才能活一世。”顾岩喝尽最后一口茶,碗底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范总,您回去告诉刘主任:三个月后,我不只要六十个合格司机,我还要十个能带徒弟的教练员——其中五个,必须是从沙河厂出来的老把式。”

离开沙河已是午后。顾岩没坐车,沿着京包路慢慢往西走。初秋的风带着干爽的土腥味,卷起几片银杏叶贴着地面打转。他口袋里揣着张折叠的纸,是王海霞上午托人捎来的——月坛旅店运输队六月财务简报。数字很烫手:25辆车,20.3万元流水,毛利率85.7%,净利润率41.2%。但最底下一行小字更刺眼:“JZ承包方案初稿已报区经委,拟于八月上旬组织职工听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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