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片揉成团,扔进路边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纸团撞出闷响,像一颗石子坠入深井。
回到月坛旅店,王海霞正伏在柜台后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史经理来了三趟,每次都在门口站五分钟,抽完一支烟就走。今儿下午又来了,小彭跟在他后头,俩人站在梧桐树底下嘀咕,活像两只盯梢的猫头鹰。”
顾岩脱下大衣挂好,问:“听清说什么了?”
“没敢凑太近,就听见史经理说‘得摸清他们的底’,小彭说‘燕美那边动静不小’。”王海霞终于抬头,眼底泛着狡黠的光,“我猜,史经理快坐不住了。他昨天让会计把三年的进销存报表全调出来,还翻出一九七九年的成本核算手册——那本子边都烂了,估计是他刚当会计时用的。”
顾岩笑了:“让他翻。翻得越细,越明白什么叫‘死水不流,自腐其根’。”
话音未落,旅店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叮咚一声脆响。进来的是个穿卡其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枚褪色的“首都劳动模范”徽章,左手拎着个铝制饭盒,右手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
“顾经理!”男人嗓门洪亮,几步跨到柜台前,把饭盒往台面上一墩,震得玻璃杯嗡嗡响,“我寻思着您肯定在,特地绕了十里地!”
顾岩认得他,是二龙路菜市场卖猪肉的老赵,也是马副主任弟媳妇家的远房表哥。两人熟得很,老赵常给旅店食堂送肉,肥瘦搭配得极准,刀工更是绝——一刀下去,肥瘦相间三层,薄如蝉翼,透光不破。
“老赵,今儿又送什么好货?”顾岩笑着招呼。
老赵掀开饭盒盖,一股浓香扑面而来——酱肘子切得方正,油亮红润,边上码着几块琥珀色的猪蹄筋。“自家腌的!昨儿炖了一宿,骨头都酥了!”他眼睛一眯,压低声音,“不过肘子是幌子,我来是给您递个信儿:小红门时村的老支书,昨儿晚上跟我喝了二两二锅头,醉话里漏了句——他们村东头那块撂荒地,原先是个砖窑,土质硬,不长庄稼,可架不住地平、路宽、离京开路才三里地!”
顾岩眼神一凝。
老赵嘿嘿一笑,从报纸底下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竟是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铅笔勾勒出田埂、水渠、土路,东头一块空白处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写着:“时村砖窑旧址,面积叁亩柒分,可建厂房贰栋。”
“支书说了,租?不租。”老赵把报纸拍在地图上,声音沉下来,“但可以‘联营’。村里出地,您出钱建房,产权归村集体,您签二十年经营权协议,头五年免租金,第六年起按年流水的千分之三分红——不多,图个长久。”
顾岩指尖划过那道红圈,停在“叁亩柒分”四个字上。这面积不大不小,正好够建两栋三层小楼:一栋做裁剪缝纫车间,一栋做成品仓库兼展厅。砖窑旧址的地基硬,省去打桩钱;离京开路近,货车进出不用绕道;更妙的是,村里不收租金,只拿流水分红——这意味着前期投入压力骤减,而一旦服装生意铺开,流水滚起来,千分之三看着少,可乘以百万千万,就是真金白银。
“支书还说……”老赵凑近半寸,酒气混着肉香喷在顾岩耳畔,“他闺女在燕美当售货员,昨儿回村吃饭,提了一嘴:燕美月底就要挂牌招租,三个柜台,头一个月免租,第二个月起收流水百分之一——比王府井雅薇还狠!”
顾岩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钢:“老赵,替我谢谢支书。再告诉他,三天后,我带设计图纸上门。”
老赵咧嘴一笑,饭盒盖咔哒扣紧:“得嘞!不过顾经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支书让我捎给你:‘他不怕你赔,就怕你赚了不认人。咱农民的地,认的是实诚,不是合同上的字。’”
顾岩点头,郑重道:“你告诉他,我顾岩的地,认的是人,不是地。”
送走老赵,王海霞从柜台下抽出个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沓手写稿纸,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顾岩同志思想汇报(第七次)”,标题下署着日期: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她把稿纸推过来,语气轻快:“你猜谁写的?”
顾岩只扫了一眼开头几行,就笑了:“李秀兰?”
“可不是!”王海霞挑眉,“她昨天交上来,我琢磨着,这哪是思想汇报,分明是份服装厂筹备建议书!你看这段——‘建议优先采购上海产缝纫机,型号JD-5,因该机型故障率低,且本市配件供应充足;另,建议首批招聘女工三十名,年龄限二十五至三十八岁,需有初中文化,会简单算术,能辨识布料经纬……’”
顾岩拿起稿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他想起李秀兰——那个总在旅店后院晾晒床单、总把碎布头攒起来给孩子做书包的胖大姐。她丈夫是印刷厂工人,工资微薄,三个孩子两个在上学,家里常年缺钱,可她从不抱怨,每次发工资,必在食堂多打一份素菜,悄悄塞给新来的服务员。
“她还写了什么?”顾岩问。
“写了怎么培训女工,怎么安排接送班车,怎么在车间设哺乳角……”王海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写了句我没敢往上呈的话:‘若厂子真办起来,请务必让第一批招工名单里,有我李秀兰的名字。我不图当组长,就求一个正式工名额——孩子户口,能落在西城区。’”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轮廓,将旅店二楼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暖金色。顾岩把稿纸轻轻抚平,指尖停在“西城区”三个字上。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沙河训练基地说的那句话——方向盘,是选择权。
而此刻,在这张薄薄的稿纸上,在李秀兰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个字里,在老赵饭盒里油亮的肘子上,在史经理抽了半包烟却始终不敢跨进旅店大门的踌躇里,在燕美即将挂牌的招租启事背后……无数个选择权,正悄然汇聚,拧成一股不可逆的洪流。
他抬头看向王海霞,夕阳的光在镜片后跳动:“通知李秀兰,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带上她那本记满布料价格的小本子。”
王海霞眨眨眼,笑意盈盈:“得令!不过顾经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今儿下午,又没去工商所找赵所长。”
顾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长安街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缓慢燃烧的星河。“去了。”他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刚才在沙河,已经跟赵所长通了电话。他说,小红门时村的联营协议,今晚就让人送到我桌上。”
暮色渐浓,月坛旅店的灯光次第亮起。第一盏灯亮在门楣,第二盏在柜台,第三盏在楼梯拐角……光晕一圈圈漾开,温柔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宣告:有些事,不必等八月,它已在七月的最后一个黄昏,悄然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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