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美这个名字,是程阿钊自己起的。
本来他让顾岩起,可顾岩却说让他来起,他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个名字。
尚美,崇尚美好,这个名字寄托了程阿钊对服装加工厂的期许。
顾岩希望服装加工厂...
王满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成!我这就跟大伙儿说,地是我跑下来的,厂房也是我张罗的——顾哥您放心,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他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却亮得灼人,“不过……顾哥,这厂子真要干起来,我这‘厂长’的名头,总得有那么点实打实的分量吧?”
顾岩没立刻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两根,一根递给王满仓,一根自己叼上。火机“咔哒”一声脆响,青白烟雾浮起,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台还在嗡嗡运转的缝纫机,扫过墙角堆着的成捆布匹,扫过窗边几个正低头踩线、手指翻飞的女人——那是王满仓的媳妇、妹妹、表姐,还有三个从隔壁村找来的年轻姑娘,每人脚边都放着一只搪瓷缸,缸沿还沾着没擦净的茶渍。
“实打实的分量?”顾岩笑了笑,把烟灰轻轻磕在鞋帮上,“满仓,你记住一句话——现在这厂子还没影儿,可它将来要是成了,你就是第一任厂长;要是黄了,你连个副手都不算。”
王满仓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顾岩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提了,我也跟你交个底。厂子建起来,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归旅店的集体所有制框架下新设的‘月坛服装工贸公司’管。你挂名厂长,但实际管生产、管进料、管发工资、管质量,每月拿固定津贴加绩效奖金,年底按利润分红。分红比例,咱俩签合同,写死——你三,我七。”
王满仓瞳孔猛地一缩:“三?”
“对。”顾岩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菜价,“你出人力、出场地协调、出本地关系,我出钱、出设备、出技术标准、出销售渠道。你那一份,不是白给的,是拿命换的——以后查账的、验货的、催款的、扯皮的,全是你去挡。我坐在旅店办公室里,签个字,盖个章,剩下的事,你扛。”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缝纫机的声响仿佛都慢了半拍。
王满仓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粝的手,指节处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靛印。他想起上个月,他媳妇被布料商赖了八百块钱货款,在人家门口蹲了两天,最后只讨回三百五十块,还搭进去一斤鸡蛋。他想起前天夜里,他妹妹踩错针脚,手指被扎穿,血珠子直往布面上滴,却咬着牙继续踩,生怕耽误交货期。
他慢慢抬起头,嗓音有点哑:“顾哥……你信我?”
顾岩没答,只把手里半截烟按灭在院中青砖缝里,火星滋啦一响,腾起一缕细烟。“信不信你,不重要。”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王满仓脸上,“重要的是,你得信你自己。信你能在时村这块地上,把活路蹚出来,而不是等别人施舍一口饭。”
王满仓怔住。夜风拂过院子,卷起几片碎布条,打着旋儿掠过他脚面。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推开,王满仓媳妇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见顾岩站在院中,赶紧把盆搁在石阶上,擦着手迎上来:“顾经理来了?快进屋坐,刚熬的绿豆汤,冰镇着呢!”她笑着,眼角细纹舒展,可顾岩一眼就看见她左手小指微微弯着,是旧伤没养好,常年使不上力。
顾岩点点头,没进屋,反而朝她身后屋里扬了扬下巴:“里面那台平缝机,是不是上海产的‘蝴蝶’牌?”
王满仓媳妇一愣,随即点头:“对!上个月刚托人从沪市捎回来的,花了我男人三个月工钱。”
“坏了。”顾岩说,“明天我让旅店车队送十台新的来,全配自动剪线、倒缝、压脚提升功能。旧的留着当备用机,新的先上流水线。”
王满仓媳妇嘴巴微张,没发出声。
王满仓却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忽然转身冲进屋里,不多时拎出个铁皮饼干盒,哗啦一声倒在石阶上——全是硬币和零钞,皱巴巴的粮票、布票混在其中,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存单,日期是1978年。
“顾哥,这是我家全部家底,六百二十七块八毛四,外加三十八斤全国粮票,十五尺布票。”他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要三成,我要五成!就这一次,赌上我全家——要是厂子黄了,这钱我不找你要,我自己认;要是起来了,我王满仓,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顾岩静静看着那堆散落的钱票,没碰,也没说话。
院角那盏十五瓦灯泡滋滋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把他半边脸照得如同刀刻,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良久,他弯腰,从那堆零钱里捡起一枚五分硬币,放在掌心掂了掂,又轻轻抛起,再稳稳接住。
“满仓,你记住了——”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夏夜,“不是你赌上全家,是咱们一起赌。你押的是人,我押的是命。这厂子要是倒了,月坛旅店运输队明年就得裁员三十人,食堂伙食标准降两级,王海霞的奖金泡汤,向兵结婚的婚房贷款批不下来……还有你媳妇,下个月要动的那个小手术,得自己掏钱。”
王满仓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顾岩把那枚五分硬币塞进他手里,攥紧他的拳头:“所以,别说什么牛马。你不是我的下人,你是合伙人。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六点到厂,晚上十点后走,我让旅店会计每周跟你核一次账,每一笔进出,你签字,我盖章。月底分红,现金结算,不拖一天。”
王满仓攥着那枚温热的硬币,指节泛白。
顾岩转身走向停在院门外的雪铁龙,拉开车门前,忽然又停下:“对了,谢保田答应租的地,除了仓库和两亩晾晒场,我还跟他多要了三样东西——”
王满仓追上两步:“哪三样?”
“第一,村里老电工老李头,让他退休返聘,专管厂里电路改造和维护,工资旅店出,算编制内员工;第二,村小学旁边那间废弃的库房,改造成职工宿舍,通水电,配上下铺和洗脸架;第三——”顾岩回头,月光映亮他眼底一点锐光,“把你爹的坟,迁到村东头那片林地边上。新修的墓碑,刻‘王公讳守业,月坛服装工贸公司奠基人’。”
王满仓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父亲去年冬天走的,葬在村西乱坟岗,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立。他提过几次迁坟,谢保田只推说“集体土地紧张”,不了了之。
原来……顾岩早就算到了这里。
顾岩已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夜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明天上午九点,你带齐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到旅店财务室签合同。下午两点,我带规划局的人去看地基,你负责招呼茶水、烟酒,还有——”他顿了顿,“把院子里那几台旧缝纫机,擦干净,摆整齐。别让人觉得,咱们连台机器都供不起。”
车灯亮起,雪铁龙缓缓驶出院门。
王满仓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五分硬币,汗津津的,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他忽然转身冲进屋,抄起扫帚,一下一下用力扫着院中青砖——不是扫灰,是扫掉那些皱巴巴的粮票、布票、零钱,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砖缝里倔强钻出的几茎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
三天后,西城区工商局档案室。
赵所长把一份刚盖好红章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推到顾岩面前:“月坛服装工贸公司,注册资金三十万元,法定代表人——顾岩。材料齐全,手续合规,今天就能领执照。”
顾岩翻开文件夹,指尖划过“经营范围”栏:服装设计、加工、销售;纺织原料、辅料批发零售;自有房屋租赁;劳务服务(不含对外劳务合作)。
“劳务服务”四个字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道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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