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所长见状,压低声音:“这个‘劳务服务’,其实是给你们留的口子。以后招工,可以走劳务外包,规避一部分用工风险。但记住,别真搞成黑中介,出了事,我第一个摘你执照。”
顾岩合上文件夹,笑:“赵所,您放心,我连自己人都舍不得克扣。”
赵所长哼了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喏,这是区里刚发的《关于扶持乡镇企业技改升级的若干意见》,第十二条,明确写‘对利用闲置校舍、厂房、仓库进行技术改造的企业,可申请技改贴息贷款’。你那个仓库,正好卡在政策里。”
顾岩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第十二条,末尾一行小字写着:“贴息比例最高达50%,单个项目贷款额度不超过二十万元。”
他抬眼,赵所长已端起搪瓷缸喝起了茶,茶水浑黄,茶叶梗子浮在水面。
“谢谢赵所。”
“谢什么?”赵所长眼皮都没抬,“我弟媳妇昨儿跟我说,她表姐的闺女,想进你那厂子学裁剪。你看着办。”
顾岩一怔,随即朗声笑开:“行!明儿我就让王满仓把招工简章贴到时村大队部门口——优先录取本村及周边失地农民、返城知青、待业青年,女工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赵所长终于抬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这还差不多。”
午后,顾岩没回旅店,而是拐进了金融街一处刚挂牌的“西城区中小企业服务中心”。接待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见他进门,抬头微笑:“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顾岩递上刚领的核准通知书:“咨询技改贴息贷款。”
姑娘接过文件,熟练地输入电脑,调出系统界面,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忽然咦了一声:“顾经理?您这个项目……好像已经被人提前备案了。”
顾岩眉头微蹙:“谁?”
姑娘点开备案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备案单位】西城区月坛街道办事处集体资产管理委员会;【备案时间】1985年7月18日;【项目名称】月坛服装工贸公司技改升级项目;【推荐意见】同意申报,重点扶持。
顾岩怔住。
月坛街道办?他从未与那边打过交道。
姑娘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哦,是这样的,我们中心昨天接到街道办电话,说他们辖区有个重点项目急需落地,主动把材料送过来了,连公章都是现场盖的……对了,送材料的那位姓廖,说是您的熟人?”
顾岩心头一跳——廖主任?史经理那边的廖主任?
他不动声色:“嗯,是我朋友。麻烦您,把这份备案表打印一份给我。”
姑娘利落地打印装订,递过来时,无意间翻到附件页,指着其中一页道:“顾经理,这个《可行性研究报告》,写得真扎实。尤其是第七章‘就业带动效应预测’,说得很实在——‘预计投产后,直接吸纳本村劳动力42人,间接带动上下游配套就业超80人;三年内,将帮助至少15户贫困家庭实现人均年收入突破千元’……”
顾岩接过报告,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细微的折痕。他没看内容,只盯着报告末尾的落款处——
【编制单位】西城区月坛街道办事处经济发展科
【审核人】廖志远
【日期】1985年7月17日
廖志远。廖主任的全名。
原来……史经理那边,早已盯上了这块肉。不是试探,是布局。
顾岩把报告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走出服务中心大门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金融街新铺的柏油路上,热浪蒸腾,空气里浮动着沥青与槐花混杂的气息。
他没上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一辆绿色邮政自行车从身边掠过,车后架上捆着鼓囊囊的邮包,铃铛叮当脆响。路边糖葫芦摊升腾着焦糖的甜香,几个孩子围着争抢最后一串山楂,笑声清亮。
顾岩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分硬币。
硬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铜光,边缘已被磨得光滑,花纹模糊,却依旧沉甸甸的,压手。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
光穿过硬币中央的方孔,落进他瞳孔深处,像一颗微小的、固执的星。
他知道,这枚硬币不会永远留在他手里。
它会变成钢筋水泥的骨架,变成缝纫机飞转的针尖,变成王满仓媳妇手术后苍白却安稳的睡颜,变成向兵婚礼上那套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变成谢保田在村委会议上拍着桌子喊出的“咱们时村,也能产名牌衣服”的豪言。
它还会变成更多——变成被压在档案袋最底层的招工登记表,变成贴在旅店公告栏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分红通知,变成某天清晨,一个穿着蓝布工装、胸前别着崭新厂徽的年轻姑娘,骑着自行车穿过晨雾,车筐里载着一束野雏菊,哼着走调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奔向那座刚刚竖起钢架、尚未封顶的厂房。
顾岩收起硬币,拉开车门。
雪铁龙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金融街的玻璃幕墙正一寸寸沉入暮色,而西边天际,火烧云如熔金奔涌,铺满整个天空。
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眼眶发热。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
不是泪,是汗。
是1985年夏天,滚烫的、真实的、正在他掌心里,一寸寸烧起来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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