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程阿钊筹备完尚美服装专柜开业事宜，距离8月10日不足两天。
去年的这一天，西单红梅服装店的联营柜台开业。
赶上这天又是星期六，于是程阿钊干脆将开业的日子也定在了8月10日。
...
沙河训练基地的操场被临时围出一块空地，几条红布横幅悬在铁丝上，“首汽—月坛联合司机培训班开班典礼”几个大字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光。柏翔站在台侧，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目光扫过底下站得歪歪扭扭的八十号人——有穿蓝布工装裤、袖口磨得发亮的青年，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干部子弟，还有三四个穿的确良衬衫、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的中年男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谈笑，时不时朝主席台方向抬抬下巴。
顾岩是踩着九点五十八分进的场。
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东边土坡绕过来的。一身藏青夹克，下摆扎进深灰西裤里，脚上一双半旧不新的回力球鞋，鞋带系得极紧。左手拎着个帆布包，右臂弯里还搭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制服外套——那是昨儿王海霞连夜赶出来的样衣，领口绣着“月坛旅店运输服务队”两行小字，针脚细密，线头都藏得严实。
刘凤云早候在坡下，见他来了，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你可算到了！范总刚问第三遍了。”
顾岩笑着点头，把帆布包递过去：“麻烦刘姐，里头是签到册、结业证书模板，还有……”他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八张‘优秀学员’奖状，空白的，等结业时填名字。”
刘凤云接过，指尖触到信封里硬挺的纸角，一怔：“怎么只八张？”
“八十个学员，八个名额。”顾岩说，“不是谁都能拿。得跑够五十趟夜班，违章零记录，还得通过模拟突发处置测试——比如雨天急刹、突发晕厥乘客处置、燃油泄漏应急流程。”
刘凤云眨眨眼，忽然笑出声：“你这哪是办培训班，是练特警呢！”
“特警不拉客。”顾岩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咱们拉的是人命。车轮子底下没商量。”
刘凤云笑容淡了半分，点点头，把信封揣进自己军绿色挎包里，转身往主席台去。顾岩没跟，反而踱到场边那排刚喷完漆的桑塔纳旁。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而硬的光，每辆车后视镜下方都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标牌：“月坛·首汽联培专用车”。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辆的引擎盖——温的，刚熄火不久。车门虚掩着，驾驶座上摊着本翻旧了的《城市客运驾驶员操作规范》，书页边沿卷得厉害，第37页被反复折起，上面用蓝墨水画了一道粗线：“严禁疲劳驾驶：连续驾车超四小时，必须停车休息二十分钟以上”。
他合上书，轻轻推上车门。
这时，喇叭响了三声短促的“嘀嘀嘀”，人群开始往台前聚拢。范启明已坐在主位上，西装笔挺，胸前别着枚铜质徽章，上头刻着“首都饭店总公司”。他旁边坐着首汽培训科长，再旁边空着的位置，显然是留给顾岩的。
顾岩却没上台。
他在台下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坐下了，和一群穿工装的学员挨着。有人认出他，悄悄扯同伴袖子：“哎，那个……是不是月坛旅店的顾老板？”同伴瞅一眼，摇头：“不像老板，倒像新来的调度员。”话音未落，顾岩已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拧开一支钢笔，低头记起什么来。
台上范启明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顿挫感：“……这次联合办班，是响应市交通局关于‘提升行业安全素养、夯实一线服务根基’的指示精神！更是首汽与集体企业携手共进、优势互补的一次生动实践！”他特意加重了“集体企业”四个字，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范启明眼角余光扫见顾岩坐在下面记笔记，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续道：“我们饭店总公司，作为首汽的重要协作单位，将全力支持本次培训！结业后，成绩优异者，可优先进入我司下属各宾馆车队，享受正式职工待遇！”
这话一出，台下明显骚动起来。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还悄悄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顾岩仍低头写着，笔尖沙沙作响。他写的是：“范总提‘正式职工待遇’，未提编制、未提转正程序——留活口。首汽近年减员压力大，饭店总公司属二级单位，编制更紧。所谓‘优先进入’，大概率是合同工，月薪加岗位津贴，约九十元上下，无劳保，无退休金。但比现在日均二十四元强。吸引力在‘身份’二字，不在钱。”
他合上本子，抬头时，恰好对上范启明投来的目光。两人视线撞了一下，范启明颔首微笑，顾岩也回了个浅淡的点头，随即起身，走向台侧的饮水桶，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在这当口，训练基地办公室的老张匆匆穿过人群，直奔主席台，在范启明耳边低语几句。范启明脸色微变，放下话筒，快步走下台，径直朝顾岩而来。
“顾同志，借一步说话？”他声音放得很低，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岩跟着他走到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隔开了大部分视线。
“刚接到市交通局紧急通知。”范启明开门见山，“原定下周开始的全市出租汽车驾驶员资格复审，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统一在西城分局三楼会议室进行。所有参训人员，无论是否结业，一律参加初筛。”
顾岩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重点是最后一句。”范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复审标准……提高了。新增‘心理抗压能力现场评估’和‘突发舆情应对模拟’两项。评分细则尚未下发，但内部透露，不合格者，两年内不得申领或换发从业资格证。”
顾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范总，这消息，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范启明没正面回答，只盯着他：“顾同志，你们旅店这批车，现在挂的是首汽的营运牌照，对吧？”
“是。”
“那这些司机，名义上就是首汽的聘用驾驶员。”
“是。”
范启明往前半步，压得更低：“所以他们的资格证，必须过关。否则，牌照得收回去。车，得停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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