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顾岩慢慢把手里那杯水喝尽,纸杯捏扁,扔进树根旁的铁皮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范总,”他抬眼,目光沉静,“您信不信,我今晚就能让这八十个人,全都通过心理抗压测试?”
范启明一愣:“……怎么试?”
“不试。”顾岩说,“我让他们每人写五百字,题目是——‘如果乘客当街辱骂你,说你开车像棺材板,你会怎么办?’”
范启明愕然:“这……这也算测试?”
“当然算。”顾岩嘴角微扬,“写得实在、有细节、有克制、有职业尊严的,就是合格;写满口号、空话连篇的,就是不合格。至于突发舆情应对……”他顿了顿,“我让他们每人拍一段一分钟视频,主题是——‘今天我第一次独立出车,乘客夸我稳,我该怎么谢他?’”
范启明彻底怔住,半晌才道:“顾同志,你这是……”
“这不是考试。”顾岩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这是筛人。筛出真正把方向盘当命的人。筛出知道方向盘后面,是老婆孩子吃饭的碗、是爹妈看病的药、是自己脊梁骨的人。范总,您说,这种人,心理抗压能力差吗?”
范启明久久没出声。他望着顾岩,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不是什么投机取巧的个体户,不是只会算账的旅店老板,而是一个把“人”字刻进车轮纹路里的掌舵者。
远处,刘凤云正朝这边招手,示意典礼该继续了。
范启明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顾岩肩膀:“好!就按你的法子来!今晚,我让培训科腾出三间教室,给你用!纸笔、摄像机,我全调拨!”
顾岩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下:“范总,还有一事。”
“你说。”
“明天复审,西城分局三楼会议室……能不能多加两张桌子?”
“加桌子?”
“嗯。”顾岩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列队的学员,“我想请他们当中,最老的那位师傅,和最小的那个学生,一起坐在前面。一个开了三十年车,一个刚满十八岁。让他们俩,替所有人,答第一道题。”
范启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队伍末尾站着个鬓角全白、背微驼的老工人,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而他身边,是个瘦高少年,白衬衫领子支棱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亮得惊人。
范启明喉头一热,重重点头:“加!加两张最好的桌子!”
回到场中,典礼继续。范启明重新走上台,话锋一转:“刚才我说漏了一项重要内容!本次培训,将特别设立‘师徒传承计划’!由首汽资深老驾驶员,与月坛旅店新学员结对授业!首期八对师徒,即日签约!”
台下哗然。那白发老师傅被请上台时,手微微发抖。少年学员被推上去,手忙脚乱想敬礼,却被老师傅一把攥住手腕,紧紧握住。
顾岩没再坐下。他站在人群最后,仰头看着台上那两只交叠的手——一只布满老茧、青筋凸起,一只纤细苍白、指节分明。阳光穿透槐树叶隙,在他们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跳动的金箔。
这时,王海霞不知何时挤到他身边,递来一个搪瓷缸子:“喏,刚泡的酽茶,提神。”
顾岩接过来,没喝,只握着缸子暖手。缸壁滚烫。
“范总改主意了?”她压着嗓子问。
“嗯。”
“你跟他说啥了?”
顾岩望着台上,声音很轻:“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实话。”
王海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懂了。她抿了抿唇,从自己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八枚崭新的铝制徽章,每枚都刻着一行小字:“月坛·首汽联培·安全标兵”。
“刚打好的。”她说,“没敢声张,怕人抢。”
顾岩接过一枚,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那上面的刻痕锐利而真实。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开旅店时,厨房老李塞给他的一兜煮鸡蛋——蛋壳上用铅笔写着编号,1到25,对应着车队每辆车的车牌尾号。
“老李说,今儿凌晨三点,最后一趟夜班回来,司机小赵在车里睡着了。”王海霞说,“没关车窗,露水打湿了他半边脸。老李给他盖了件棉袄,顺手把鸡蛋放在他副驾座上。小赵醒来看见,抱着鸡蛋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
顾岩没说话,只是把那枚徽章,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袋上。
风大了些,吹得横幅猎猎作响。远处,一辆银灰色桑塔纳缓缓驶入训练基地大门,车顶架着崭新的行李架,后备箱上贴着张手写的白纸条,墨迹淋漓:“欢迎回家——月坛旅店运输服务队”。
顾岩看着那辆车,忽然觉得,这年头的风,吹在脸上,竟有些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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