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伏伏地叩首:“遵命!”
“还有,”孙伏伽声音陡然转寒,“你去查一查,武德七年三月,荥阳折冲府军械库中,可曾支取过一百二十根‘铁脊槊’?支取文书,由谁签押?”
孙伏心头剧震。铁脊槊?那可是郑氏私兵“龙骧卫”的制式兵刃!支取百二十根,足够装备两个都尉营!武德七年三月……那正是毁书案发生前半月!郑氏调集私兵,莫非早知火起之后,需以武力震慑洛阳留守官军,阻其入阁清点?
他不敢细想,只重重磕头:“草民……即刻去查!”
孙伏伽挥退二人,帐内只剩郑晏与他。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郑晏脸上明暗不定,仿佛一张褪色的旧画。孙伏伽重新落座,指尖捻起那封密信,迎着烛光细看。信纸背面,果然有一处极淡的墨痕——非字非画,却似一枚微缩的“郑”字篆印,印角处隐有鱼鳞纹路。
“郑刺史,”他声音平静无波,“本官问你最后一事:武德七年春,郑必果是否曾邀你赴洛阳藏书阁赏梅?”
郑晏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他当然记得!那日郑必果携他登阁,指看万卷书山,笑曰:“天下文章,不过两途:一曰庙堂之文,二曰山林之文。庙堂文在陛下手中,山林文……”他当时抚着一卷《春秋左氏传》笑道,“自当归于我辈士族掌心。”话音未落,忽闻霹雳炸响,阁顶轰然塌陷,烈焰腾空而起……
“他当时,可曾递给你一杯热酒?”孙伏伽追问。
郑晏喉头滚动,艰难点头。
“酒盏何样?”
“白玉盏,底……底刻一尾游鲤。”
孙伏伽缓缓颔首,将密信翻至末页,指向那两句诗旁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墨点:“此乃酒渍。陈年酒渍,遇火不焦,反凝为琥珀色硬痂。你尝过那酒,自然认得。”
郑晏眼前发黑。他尝过!那酒辛辣刺喉,饮下后舌尖微麻,三日后舌苔仍泛青灰——后来他悄悄问过医官,答曰:“此乃陈年鱼胆酒,性烈毒微,饮之令人神思清明,然久服则肝胆俱损。”原来那“神思清明”,是为让他清醒看着书楼焚毁;那“肝胆俱损”,早是郑氏为他预备好的棺材钉。
“本官不杀你。”孙伏伽忽然道。
郑晏愕然抬头。
“杀你,污了本官的刀。”孙伏伽将密信收入袖中,目光如古井深寒,“本官要你活着。活着看着郑氏祠堂地窖被掘开;活着看着阿沅陶瓮出土;活着看着铁脊槊支取文书呈上御前;活着……听陛下宣读《诛郑氏诏》时,第一个念出你的名字。”
帐外忽有急蹄声如暴雨砸来。亲兵掀帘禀报:“启禀正卿!苏定方将军急报:荥阳北三十里,发现郑氏私兵营寨一座,营中囤积桐油三千桶、火药五百斤,另有铁脊槊二百四十根,尽数涂以青膏泥封存!营中俘获郑氏家将十七人,业已招供——武德七年三月,郑必果亲令其等潜入洛阳藏书阁地窖,铺设‘息壤’,待火起后掩埋未烬竹简!”
孙伏伽霍然起身,玄袍猎猎如墨云翻涌。他大步出帐,立于辕门高台之上,遥望北方沉沉夜色。远处山峦轮廓模糊,仿佛一头蛰伏巨兽,正缓缓睁开幽绿的眼。
郑晏瘫坐在地,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尘土渗入砖缝。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荥阳郑氏祖宅地底,有一条“文脉龙脉”,盘踞千年,吸食天下文章精魄而活。如今龙脉将断,血正从砖缝里汩汩涌出,蜿蜒如溪,流向北方——那里,苏定方的铁骑正踏碎月光,碾过郑氏经营三百年的山河。
次日卯时,荥阳东郊乱岗。孙伏率人掘开第七棵松树根须,陶瓮乍现。瓮盖掀开刹那,一股陈年鱼腥与石灰气息扑面而来。灰白骨灰中,数片银亮鳞片随风轻颤,边缘锯齿清晰如刀刻。
同一时刻,郑氏祠堂地窖被掘开。青膏泥挖出三十六坛,每坛底部,皆压着半截焦黑竹简。竹简残存两字,墨迹未蚀:《周礼·》。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甘露殿内。李世民放下苏定方八百里加急奏报,指尖轻叩紫檀案几,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陈玄玉负手立于殿角,窗外一株老槐枝桠横斜,影子正巧覆住御座一角,宛如一道无声的墨诏。
长孙无忌捧着新呈上来的《郑氏田产隐匿名录》,嘴角噙笑,目光却落在名录末页一行小字上:“……另查得,郑必果武德六年购入‘月鳞鲤’种鱼三百尾,豢于洛阳藏书阁地窖饲鲤池——池底淤泥,今已化为青膏。”
他抬眼看向陈玄玉,无声颔首。
陈玄玉亦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殿外。云层裂开一线天光,正正照在殿角铜鹤喙中衔着的那枚玉符上。玉符温润,内里却似有暗流奔涌,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的龙,终于等到云开雾散,要腾空而起,搅动这万里山河的文脉与血脉。
风过殿角,铜鹤振翅,发出清越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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