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真的假的啊?上次我们省里培训的时候,怎么没有老师讲这个?”王星伟有些不信。
“我们才培训了几天,侦查手段那么多,怎么可能全部学到啊?”
“既然如此,那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你还懂...
何宇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台风天窗户没关严,雨水潲进来泡胀了木板,干后裂开的一道细缝。他盯着那道缝,像在看一条微缩的河床。窗外,派出所后院那棵老槐树正抖落最后一片枯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湿痕。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衡发来的消息:“市局通知下来了,明早八点,你去培训中心报到。课表我发你邮箱,三门课:《基层涉药类案件侦查要点》《中药溯源数据链中的证据固定难点》《亳州地域性制假售假模式解构》。别背稿,照你平时跟组里唠嗑那样讲就行。”
何宇回了个“好”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杜警长那边……真没事了?”
消息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足足停了十四秒。何宇数得清清楚楚。接着,顾衡发来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旧工牌,蓝底白字,印着“亳州市药材公司质检科 顾衡 1998.03”。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验过三万两千七百一十六包陈皮,没放过一包硫磺熏的。”
何宇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所里时,在档案室翻过一份九十年代的卷宗——当时市药材公司质检科被举报集体失职,最后查实是分管副局长授意降低验收标准,为本地药商腾出“操作空间”。案子压了半年,最终以“技术标准修订滞后”结案。顾衡那年二十二岁,刚从卫校药剂专业毕业分配进去,是全科最年轻的质检员。
他没再追问。有些话,照片比语言更重。
第二天清晨六点,何宇提前出门。巷口早点摊刚支起油锅,老板娘见是他,麻利地舀了两大勺豆脑,浇上三勺辣油、一把榨菜末、半勺虾皮,碗沿还特意码了三片薄如蝉翼的牛肉。“顾警长昨儿晚上来买过煎饼,说你今儿去市局讲课,让我给你多加料。”她抹了把汗,竹筷在碗沿轻轻一磕,“他说,‘这人讲课,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戳破那些纸糊的窗棂’。”
何宇捧着烫手的碗站在晨光里,热气氤氲中看见对面楼顶广告牌上的“神农药业”四个字。那牌子已拆了一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架,像一副被剥开皮肉的骨架。风卷起半截褪色的横幅,上面“百年匠心”四个字只剩“百”和“匠”,中间空荡荡的,像被人剜去的眼窝。
培训中心设在市局新修的警体训练馆三楼。推开教室门时,三十张折叠椅已坐满三分之二。何宇扫了一眼——谯城区分局的几个熟面孔,涡阳县的两位老刑警正低头摆弄录音笔,还有几张年轻面孔,制服崭新,肩章锃亮,应该是刚分来的警校生。他没急着上讲台,而是走到第一排,把随身带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陈皮甘草味混着薄荷凉气散开来。这是他自己配的方子:三年陈皮、甘草片、鲜薄荷叶,沸水冲泡静置十分钟,专治久坐喉咙干痒。
“各位先尝尝这个。”他把杯子推给邻座的女警,“不是茶,是药。治嗓子,也治心火。”
女警迟疑着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这……怎么像小时候奶奶熬的止咳糖浆?”
“对喽。”何宇笑着拉开投影仪,“今天第一课,不讲法条,先讲味觉记忆。咱们亳州人认药,靠的不是仪器,是舌头。硫磺熏过的山药片,嚼起来发涩;染色的丹参,舌尖泛苦;掺了滑石粉的茯苓,咽下去喉咙发紧——这些,检验报告写不出来,但老药工闭着眼都能尝出来。”
他打开PPT,第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张黑白照片:1987年亳州中药材市场开业当天,上百个挑夫扛着麻袋排成长龙,麻袋口敞着,露出层层叠叠的当归、黄芪、白芍。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当日成交药材四十七吨,无一例质量投诉。”
“现在呢?”何宇点了下鼠标,第二页弹出三张截图:某短视频平台热搜榜,“#神农枸杞糖衣炮弹#”排在第七位;某电商平台销量榜,“神农牌九蒸九晒熟地黄”月销两万单,用户评价里最高频的词是“甜”;第三张是市场监管局内部通报截图,模糊处理了单位名称,但“抽检不合格率同比上升37.6%”的加粗字体刺目惊心。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后排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顾老师,我们基层查假药,经常遇到一个问题——药监部门认定是假药,检察院却说证据链不完整,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很多老药农坚持说,他们按祖上传下来的法子‘改良’过工艺,不算造假。”
何宇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训练场上有新警在练擒拿,喊声震得玻璃嗡嗡响。他回头问:“你们知道为什么亳州的假药最难打吗?”
没人接话。
“因为真药和假药,都长在同一片地里。”他重新坐回讲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小包药材:当归、黄芪、丹参、茯苓、枸杞。“这五味,我分别从五个地方买来。两个产地是官方认证的道地产区,三个是‘仿道地’种植基地。请三位同事上来,不用看标签,只凭气味、断面、咀嚼感,告诉我哪两包是真货。”
三个人上来,捏碎、闻嗅、咀嚼、吐渣。二十分钟后,答案揭晓:五包里,只有一包当归、一包黄芪产自核心产区,其余全是“高仿”。何宇把失败的三包药材推到桌角:“问题不在药农。他们在地里流的汗,比谁都多。问题在——”他敲了敲投影仪,“这张图。”
屏幕切换成一张复杂的数据拓扑图,节点密密麻麻:上游是几十家合作社、家庭农场;中游是十三家初加工企业;下游是八大品牌药企。而图中央,一个巨大的红色椭圆框住所有节点,里面只写了两个字:“神农”。
“神农药业不种药,不收药,不做饮片。它只做一件事:收购所有药材的‘数据权’。”何宇的声音沉下去,“他们给合作社装智能灌溉系统,给加工厂配AI视觉分拣机,给药农发定制版APP——所有设备免费,唯一条件是,实时上传土壤PH值、采收时间、干燥温湿度、切片厚度……这些数据,最后都进了神农的‘中药数字孪生云平台’。”
教室突然很安静。有人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所以当你们查封一家造假作坊,扣下五十吨染色丹参时,”何宇拿起其中一包假丹参,“神农的系统早已生成了三百份‘合格溯源码’。扫码,看到的是三年前同一地块的有机认证、农事日志、气象记录、重金属检测报告——全是真的。只是……”他撕开包装袋,抓出一把暗红药材,在掌心用力一搓,指缝间渗出粘稠的紫红色汁液,“这些‘真数据’,对应的是另一批真药材。而眼前这批,用的是同一批数据‘影子’。”
下课铃响时,没人起身。谯城区的老刑警掏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嫁接”“影子批次”“算法洗白”……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等式:真数据×假药材=合法产品。
中午在食堂,何宇端着餐盘经过窗口,打饭师傅朝他挤眼睛:“顾警长上午来过,说你讲课费要捐给所里阅览室买新书。我给他盛了三勺红烧肉,他硬塞给我一张‘代领签字单’。”师傅扬了扬手里皱巴巴的纸,“喏,签了‘顾衡’俩字,还画了个小辣椒——说你爱吃辣。”
何宇笑出声,刚要说话,余光瞥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市局法制支队副支队长周振邦,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左手腕内侧隐约露出半截青色纹身——何宇认得,那是涡阳黑市药材贩子惯用的“货主标记”,纹一朵蔫掉的菊花,花瓣数目代表经手假药批次。
周振邦径直朝他走来,笑容像刚擦过的不锈钢餐盘:“何警官,久仰。听说你讲课讲到了‘数据权’?这概念新鲜啊。”他指了指身后两人,“这两位是省厅派来的技术顾问,专门研究区块链存证。他们想听听,你那个‘影子批次’,在司法实践里怎么固定证据?”
何宇没答话,低头扒了口饭。米饭粒沾在嘴角,他抬手擦掉,动作很慢。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老式胶卷相机快门,又像是某种微型录音设备启动的提示音。
他缓缓转头。
周振邦身后那个纹菊花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朝下,但何宇看清了他拇指按在的区域——不是解锁键,是语音备忘录的红色录音按钮。
何宇把筷子放下,不锈钢筷尖在餐盘上刮出细微的嘶鸣。他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忽然笑了:“周支队长,您这顾问……挺爱听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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