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笙看着这一幕,心口滚烫。
她忽然明白了霍远宸为什么总在晨光里喷农药——那不是防虫,是防人。他早知道,有些毒,比敌敌畏更难清除。
院外,明鹃已翻上墙头。她喘着粗气,双手扒住青砖垛口,膝盖正要跨过去——
“明鹃。”
姜云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夜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寂静。
墙头上的身影猛地僵住。
“你爬得这么累,不如进来喝杯茶。”姜云笙说,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远宸的茉莉花茶,还是你当年最爱喝的牌子。”
明鹃缓缓转过头。月光下,她半边脸惨白,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着:“姜云笙,你不怕我?”
“怕。”姜云笙抚着肚子,语气温软,“可我肚子里这三个,比我还怕你。他们踢我踢得厉害,像是在喊救命。”
明鹃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气。她盯着姜云笙隆起的腹部,眼神渐渐癫狂:“三胞胎……真好啊……魏秀兰当年怀远宸,也是三胞胎,可惜……死了两个。”
姜云笙呼吸一滞。
“你胡说!”小林低喝,铁棍横在胸前。
明鹃忽然笑出声,笑声尖利如裂帛:“魏秀兰临死前,把我叫到床边,攥着我的手,说‘鹃儿,替我看好远宸’……她没说金条,可她把一只银镯子套在我手上,镯子里空的——你们猜,空着装什么?”
姜云笙脑中电光石火——魏夫人那只素银镯子,霍远宸一直收在书柜最上层的檀木匣里,她见过。内壁刻着细小的“云”字,旁边一行极浅的竖排小字:**庚子年夏,赠鹃儿,护吾云。**
云?不是远宸?
她猛然抬头,直视明鹃:“魏夫人说的‘云’,不是霍远宸?”
明鹃笑容一滞,随即扭曲:“当然是他!还能是谁?!”
可她的眼神闪躲了。
姜云笙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忽然想起霍远宸的名字——远宸。“远”是霍家辈分,“宸”意为北极星,帝王居所。可魏夫人是基督徒,信上帝,不信星宿。她给霍远宸取名时,为何选这个字?
除非……“宸”另有其意。
她记得《诗经》有句:**“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其中“维新”二字,恰与“魏秀兰”之“魏”同音。
而“云”字……魏夫人英文名,叫Vivian。
Vivian,云。
姜云笙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魏夫人当年,根本不是要把金条留给明鹃——她是把“云”字,托付给了明鹃。
那个“云”,从来就不是霍远宸。
是她自己。
魏夫人早知道她会来,早知道她会嫁进霍家,早知道她会怀上三胞胎——因为三胞胎,正是魏家隐秘的遗传。
当年魏秀兰的母亲,生的就是三胞胎;魏秀兰自己,也曾怀过三胞胎,流产两个,只剩霍远宸。
所以明鹃说“魏秀兰怀远宸,也是三胞胎,可惜死了两个”——不是诅咒,是事实。
而魏夫人把银镯子给明鹃,不是托孤,是托“云”。
她要明鹃,护住未来那个叫“云笙”的女人。
姜云笙喉头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闯入者。
她是被等待的人。
墙头,明鹃忽然嘶吼:“你懂什么?!你凭什么拿走一切?!”
她猛地扬起手臂——手中竟攥着一把灰白色粉末,迎风一抖,簌簌落下。
石灰!
姜云笙本能闭眼,却听见“嗤”一声闷响——小林的铁棍已狠狠砸在明鹃手腕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石灰飞扬,明鹃惨叫着从墙头栽下,重重摔在院外泥地上。
小林翻出墙去,铁棍抵住她咽喉:“再动,废你脖子。”
明鹃咳着血沫,脸上糊满石灰,双眼通红:“你……你敢?!”
小林冷笑:“我妹妹十四岁就会切猪草,我十八岁就能剥狼皮。你算哪根葱?”
这时,胡同口传来急促脚步声,是老张警官带着人赶来了。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直直打在明鹃脸上。
老张蹲下身,用镊子夹起她掌心残留的石灰,又掰开她紧攥的左手——掌纹深处,赫然烙着一枚模糊的梅花印记,边缘焦黑,像是用烧红的铁器烫出来的。
老张面色骤变,声音发紧:“梅花烙……当年劳改农场,专烫‘重点监管对象’的。”
他抬头看向姜云笙,眼神复杂:“云笙同志,有些事,怕是得请你和远宸同志,一起到局里走一趟了。”
姜云笙没说话,只慢慢走回院中,仰头望着漫天星斗。
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她伸手,轻轻按住肚腹。
那里,三个小生命正安静地蜷伏着,像三粒沉入深海的星子。
而她终于明白,自己怀的从来不是祸端。
是钥匙。
是魏夫人藏了三十年的,开启所有真相的——第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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