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温恒定，真空度达标，冷却液流速稳定。”她低声说，“但排气管内壁有结晶盐析出，说明尾气处理系统至少停运过三次以上。最近一次，就在三天前。”

李华明点头，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蓝色塑料箱上。箱体印着褪色的“中科院半导体所合作项目”字样，锁扣锈迹斑斑。他蹲下，没碰锁，只用指腹摩挲箱盖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鲜，呈弧形，像被某种精密工具快速撬过。

“有人来过。”他说。

林晚立刻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空调出风口。她踮脚取下滤网，手指在金属格栅背面摸索三秒，抽出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锡箔纸。展开，上面是几行用针尖刺出的微小字迹：

【1#反应釜压力传感器失效（已替换为二手件）

2#离子注入机校准偏移+12.7%（原厂校准证书在保险柜第三层）

备用电源UPS电池组老化（实测续航＜8分钟）】

字迹稚嫩，却异常工整，每个标点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林晚瞳孔骤缩——这是实验室最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周婷的笔迹。那个总在午休时偷偷给流浪猫喂食、工牌背面贴着女儿幼儿园手工画的女孩。

“她还在厂里？”李华明问。

林晚将锡箔纸塞回滤网夹层，点头：“今早打卡记录显示，她七点四十分进入厂区。现在……应该在消防通道B2层躲着。”

李华明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隔离间唯一的窗户。窗外是厂区后山，荒草萋萋，半山腰有座废弃的砖窑。他盯着窑顶残破的烟囱看了足足十五秒，忽然说：“隋局没说错——这锅，确实够重。”

林晚走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火，还没灭。”

李华明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角皱起细纹，像被阳光晒暖的旧皮革。“所以咱们得抢在灶膛塌掉前，把那根烧红的柴火抽出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赵志远号码，开门见山：“老赵，立刻调三个人——要懂光刻机维修的，要能黑进海关报关系统的，还要一个……能把废旧收音机改装成短波电台的怪才。两小时内到厂门口，带齐设备。钱不是问题，但我要活人。”

电话那头传来赵志远爽朗的大笑：“得嘞！正好我刚收了个徒弟，上个月靠改装半导体收音机破了三起跨境电信诈骗，人称‘电波裁缝’！”

挂断电话，李华明推开隔离间门。隋局正靠在走廊墙壁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看向李华明：“想好了？”

“想好了。”李华明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买了。”

隋局挑眉：“哦？”

“我收购整个企业——包括正在立案的陈怀安，包括他挪用的每一分钱，包括他藏在墨尔本港集装箱里的十二台光刻机模块。”李华明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但我有个条件：所有涉案证据，由我指定的第三方审计团队，在纪委监督下全程公开核查。查实的每一笔赃款，全额追缴；查实的每一项技术成果，全部无偿移交国家半导体研究院。”

走廊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锐利的光，像两粒不肯坠落的星子。

隋局深深吸了口烟，烟头红光骤亮。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雾气弥漫中，忽然说：“李总，您知道为什么陈怀安敢把光刻机模块藏在废料箱里吗？”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因为去年底，某国商会向发改委提交了一份《中国半导体产业投资风险评估报告》——里面明确写着：‘中国企业普遍缺乏核心技术保护意识，关键设备采购流程存在严重监管漏洞，建议外资机构重点关注并购机会’。”

烟头熄灭，隋局将烟蒂精准弹入十米外的垃圾桶。

“那份报告，是陈怀安亲手递上去的。”

李华明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隋局肩膀——动作很轻，却像拍在一堵浸透雨水的砖墙上。

“隋局，”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拔如松，“麻烦您通知纪委同志，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市政厅会议室，当着所有媒体镜头，签一份承诺书——关于这家工厂未来十年，所有专利技术永不对外授权，所有生产线改造方案，全部向公众开放实时直播。”

电梯门缓缓闭合前，他最后回望一眼。

走廊尽头，陈怀安仍跪在地上，像一尊被雨水泡胀的泥塑。而远处实验室的玻璃窗内，那簇幽蓝火焰依旧安静燃烧，硅晶棒在高温中缓缓旋转，表面映出无数个微小的、晃动的、不肯熄灭的光点。

林晚站在他身侧，忽然轻声说：“其实周婷留的字条，最后一行被擦掉了。”

李华明按着电梯按钮的手指一顿。

“她原本写的是——”林晚望着窗外荒草漫漫的山坡，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子弹击穿寂静，“‘别信任何穿西装的人。他们口袋里，都揣着另一份合同。’”

电梯门彻底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

黑暗中，李华明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而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个正在苏醒的、比半导体更古老也更滚烫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叫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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