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他抬头，眼神竟有些疲惫，“你赢了第一局。但这盘棋，还没终局。”

李华明没应声，只将那本证书塞进林晚手中，又从口袋摸出一把铜钥匙——样式古旧，齿纹歪斜，钥匙柄上刻着模糊数字：1953。

“锅炉房在后院东侧。铁门没锁，但里面温度常年四十二度。进去前，记得把外套脱了。”他顿了顿，望向陈怀安，“陈老板，你认识市科委张副主任，对吧？他女儿，今年考上了清华物理系。”

陈怀安瞳孔骤然收缩。

张副主任，是全省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主管科技成果转化。而他女儿，三个月前在朋友圈晒过一张照片：背景是清华园荷塘，手里举着块电路板，配文：“爸说这玩意儿能改变中国电动车的命脉。”

那块板子上的芯片封装标记，和李华明此刻腕表背面蚀刻的编号，完全一致。

李华明没再多说，只朝刘厂长抬了抬下巴：“刘厂长，带两位老板去锅炉房。顺便——把研发楼三楼西侧那间标着‘样品暂存’的屋子，门锁换了。新密码，是齐博士生日加她导师姓氏首字母。”

刘厂长嘴唇哆嗦着，终于点了点头，转身时，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卸掉了二十年的担子。

江涛没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走向厂区深处，身影被灰蒙蒙的天光一点点吞没。直到林晚的身影即将拐过红砖楼转角，他忽然开口：“林小姐！”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

江涛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色磁卡，抛了过来：“门禁卡。能刷开研发楼所有区域，除了……”他指了指锅炉房方向，“那里。那是齐博士留下的最后一道门。”

磁卡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林晚伸手接住，卡片边缘冰凉。她低头看去，磁卡背面用极细的激光刻着一行小字：

【1949.10.01 — 2024.03.17】

——正是齐致媛的出生日期，与她最后一次在厂内打卡的时间。

陈怀安忽然问：“江总，你背后那位大佬，是不是姓周？”

江涛身形一僵。

“他喜欢收集老物件。”陈怀安声音很轻，“尤其爱听京剧。上周，他在保利拍卖行，花了两千三百万，拍下了一对民国时期的紫砂壶。壶底款识，是‘荣宝斋监制，赠齐振邦先生’。”

齐振邦。

齐致媛的祖父。

1949年10月1日，时任北平市军管会工业处处长，亲手接收了这座前身是兵工厂的机械厂。

江涛没回答，只是慢慢戴上手套，遮住了手背上一道暗红色胎记——形状酷似一枚残缺的五角星。

风更急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汽笛，是货运专线列车驶过厂区外围的铁轨。震动顺着地面传来，震得锅炉房锈蚀的铁皮屋顶嗡嗡作响。

李华明忽然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铁锈、机油与某种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气息——那是齐致媛实验室里常年开着的加湿器，喷出的雾气里，永远混着一小撮从老家山里采来的野生蕨类孢子。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站在凌晨四点的研发楼天台，把一叠泛黄的实验手稿一页页撕碎，任纸屑如雪片般坠入风中。

最后一张纸飘到他脚边。

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数据可以被偷，

但真相，只能亲手埋进土里。】

李华明弯腰捡起那张纸，捻在指尖，看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松开了手。

纸片腾空而起，旋转着，飞向锅炉房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窗口。

像一只归巢的鸟。

而就在纸片消失于黑暗的刹那，整座厂区所有的照明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

不是惨白的LED冷光，而是带着暖黄晕染的老式白炽灯。

灯光温柔地铺满每一条锈迹斑斑的走廊，每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每一台蒙尘的精密仪器。

仿佛时光倒流六十年，回到那个火光映红天际的黎明——

无数年轻的手臂正高高举起，掌心里托着尚未冷却的模具，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金属表面，蒸腾起一缕缕细白水汽。

李华明站在光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谈判的筹码，从来不是钱，不是权，不是U盘里那些冰冷的数据。

是1949年十月一日，一群年轻人用体温焐热的第一块国产轴承；

是1978年实验室里，用算盘打出的第一组卫星轨道参数；

是2024年3月17日清晨，一个女人把半生心血，悄悄塞进另一个女人风衣口袋时，指尖残留的温度。

风停了。

光，却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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