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刀,一直架在周立明的脖子上。
陈怀安终于把视线从两人脸上移开,转向围在厂区门口、越聚越多的工人。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有人抱着搪瓷缸,有人叼着没点着的烟,眼神混杂着茫然、愤怒,还有一丝不敢冒头的希冀。
他提高声量,字字清晰:“各位师傅,今天的事,我替李总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瞬间安静。
“第一,厂子不卖了。从即日起,所有设备、土地、知识产权,全部转入新成立的‘致远新能源材料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我。”
众人哗然。
“第二,”他拿出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红章,“国家科技部‘十四五’重点研发计划——‘高可靠性光伏封装胶膜国产化替代工程’立项通知书。总经费四千八百万,其中三千二百万,定向拨付给本厂实验室。明天上午九点,省科技厅、市工信局、南大材料学院三方联合工作组进驻,全程监督资金使用与成果转化。”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张望。
“第三,”陈怀安目光如刃,切过江涛僵硬的侧脸,“所有在职员工,薪资上调40%,五险一金足额缴纳,工龄连续计算。三个月内,为每位技术岗员工配发一台国产高性能工作站,并开放实验室全部数据库权限——包括此前未公开的三代胶膜加速老化实验原始数据。”
最后这句话出口,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那些数据,是他们熬了三百多个通宵才攒下的命根子!李华明一直锁在加密硬盘里,连核心组员都只能看脱敏版!
李华明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被陈怀安抬手止住。
“李总,您不必谢我。”陈怀安声音低下去,只够两人听见,“您实验室墙上那张1949年的南京老地图,我昨天看了三遍。右下角‘中山门粮库旧址’的铅笔批注,写的是‘此处地下三十米,有战时防空洞群,混凝土强度超标,适合作为低温储能材料试验场’——署名:齐致媛。”
李华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齐致媛……是他亡妻的名字。
那个在2003年非典期间,为抢救一批感染病毒的实验菌种,独自驾车冲进隔离区,再没出来的女博士。
那张地图,是他藏在保险柜最底层的遗物,连他儿子都不知道。
陈怀安没看他震惊的表情,只轻轻将那张泛黄的地图复印件,放在他颤抖的手心里。
“她没做完的事,我来做完。”
风卷起厂区围墙边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面。
江涛终于动了。
他慢慢摘下腕上那只价值八十万的百达翡丽,搁在旁边生锈的消防栓上,金属表壳磕出清脆一响。
然后,他深深看了陈怀安一眼,转身就走。
没招呼,没威胁,甚至没再多看李华明一眼。
那七个染发刺青的小弟,像被抽掉骨头,灰溜溜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背影狼狈。
直到他们消失在厂区拐角,陈怀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向李华明,声音温和下来:“李总,接下来,我们需要谈一谈‘齐致媛实验室’的命名权问题。还有——”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子站在梧桐树下,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
“1949年10月1日,她以金陵大学物理系助教身份,参与了南京首台无线电收音机的组装调试。这张照片,是她亲手交给我的。”
李华明盯着那枚怀表,盯着照片里妻子年轻的脸,盯着她胸前那枚早已被时光磨得发亮的徽章,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滴浑浊的泪,重重砸在怀表冰凉的铜壳上。
远处,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厂区大门。
车窗降下,露出安蕊沉静的侧脸。她没下车,只隔着玻璃,朝陈怀安微微颔首。
陈怀安回以一笑。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唱完。
真正的大幕,此刻才刚刚拉开。
因为就在三小时前,他收到一条加密短信:
【齐致媛手稿第十七卷已破译完毕。核心结论:1949年秋,她发现一种基于铋-锑合金的室温磁制冷效应,该效应在特定晶格畸变条件下可实现能量零损耗转换。实验数据指向——南京地下防空洞群,天然具备该畸变条件。】
而短信末尾,是一行手写体小字:
【她当年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现在,该你去证明了。】
陈怀安仰起头,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那是地下三十米深处,某种沉睡七十五年的材料,在今日第一次,被阳光唤醒时,呼出的第一口呼吸。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