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陈怀安抬起手,开口阻拦了准备离开的女经理。
“207的帐,为什么挂我这里?”
声音里透着疑惑,一时没明白是几个意思。
挂账这种事情,这些时间来也不是没遇到过。
...
李华明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必须降价”,竟真被对方当了真。
更没料到,那句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赌气的话,刚落地,陈怀安竟直接掏出手机,指尖在支付界面划得飞快,连合同条款都未细看——只扫了一眼甲方乙方、标的物、转让总价与付款方式,便点下“电子签章”四个字,屏幕右上角瞬间跳出鲜红的“签约成功”。
江涛叼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灰簌簌掉在皮鞋尖上,也没顾得掸。
他眯起眼,从石墩子上直起身,烟雾还缠在喉头没吐尽,人已先一步跨前两步,挡在陈怀安与李华明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铁板:“小兄弟,合同签得快,可钱——还没到账。”
陈怀安抬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江总,您刚才不是说,‘见好就收,贪得无厌没坏下场’?现在我收了,您拦着,算哪门子‘好’?”
江涛一怔。
不是被话噎住,而是被这眼神钉住——不慌、不怒、不惧,甚至没有一丝被胁迫后的屈辱感。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南京初春解冻的秦淮河水,底下却沉着某种他辨不清质地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莽撞,倒像是……早把所有棋路都推演过了,连自己这枚横插进来的卒子,也早已列在死局之中。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嘴里那支烟苦得发涩。
李华明却已按捺不住,一把抢过陈怀安递来的平板,手指发颤地翻到付款页面——转账记录赫然在目:人民币玖佰万元整(¥9,000,000.00),附言栏写着“南京恒光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股权及全部知识产权转让首期款”,收款方户名:李华明,开户行:中国银行南京鼓楼支行,时间戳显示为三分钟前。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你……你真转了?!”
陈怀安点头:“我说过,当场转账。”
“可……可这价格是九百万?不是一千万!”李华明声音劈了叉,像绷断的琴弦,“你降了十万?!”
陈怀安嘴角微扬:“李总,您刚才说‘必须降价’,我没问降多少,您也没说降多少——那就按市场惯例,取整数,抹零头。十万,够买三台二手数控机床了。”
李华明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他本想以退为进,用“降价”二字试探对方底线,逼出隐藏底牌;可对方连底牌都不掀,直接把整副牌桌掀翻,还顺手替他洗了牌、码好了序、推到他面前——连讨价还价的力气都省了。
这不是傻,是比精明更锋利的东西。
江涛忽而笑出声,短促,干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铰链。他把烟蒂摁灭在石墩边缘,火星四溅:“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在陈怀安脸上逡巡,像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兄弟,你不怕我今晚就带人去你家楼下蹲着?不怕你明天开车出门,刹车油被人放了?不怕你签完字转身,李总就‘突发心梗’送进ICU,然后法院判你恶意收购、趁人之危,冻结资产?”
陈怀安终于正眼看他,视线平直,不闪不避:“江总,您刚才说‘扫黑除恶常态化’,还夸自己聪明。可您知道什么叫‘常态化’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进每个人耳膜:“就是今天查完您,明天查您上头那位;您这位‘上头’,查完再查他上头——一层层剥下去,剥到根儿上,谁还敢给您撑伞?”
江涛瞳孔骤缩。
陈怀安却已转向李华明,语气温和如旧:“李总,合同签了,钱也到了。但有件事,得请您现在就做——立刻、马上,把研发室服务器机房的物理门禁权限,同步移交给我方指定人员。另外,所有实验数据备份硬盘,包括近三年的原始日志、失败样本、温度压力校准曲线……一份不少,封存后交由我方技术人员现场验货。否则——”
他轻轻敲了敲平板屏幕,上面正显示着刚刚生成的电子合同第十二条:“若乙方未于签约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全部技术资料交接,本合同自动失效,已付定金不予退还。”
李华明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当然知道,那些硬盘里,藏着比厂房更值钱的东西:三十七次电池电解液配比失败的完整参数、光伏薄膜镀膜时真空度波动0.3Pa导致效率暴跌的影像记录、甚至还有团队成员私下用手机拍下的某次深夜爆管事故……这些“失败”,恰恰是后来突破的关键锚点。没有它们,所谓“专利”,不过是一张薄纸。
“你……你怎么知道硬盘在哪儿?”他声音发虚。
陈怀安没答,只朝身后微微颔首。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年轻女子安蕊,忽然上前一步。她穿着素净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有细微划痕。她没看李华明,径直走向厂区东侧那栋贴着“高压危险”标识的灰砖小楼——那是全厂唯一装了双层防电磁屏蔽门的建筑。
李华明脸色煞白:“等等!那里是……”
“是研发室核心数据备份中心。”安蕊回头,声音轻得像拂过琴弦的风,“2018年7月建成,承重墙内嵌铅板,门禁采用虹膜+动态密码双重验证。密码每七十二小时轮换一次,但您上个月生日,曾用‘LHM201807’作为临时密钥重置过系统——监控录像还在,需要调取吗?”
李华明双腿一软,踉跄扶住旁边生锈的铁栏杆。
江涛盯着安蕊的背影,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他混迹江湖二十年,见过太多靠关系吃饭的二代,也见过靠拳头开道的狠人,却没见过一个穿毛衣戴旧表的女人,单凭一句话,就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陈怀安:“你姓陈……陈怀安?”
陈怀安终于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江总消息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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