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南钢集团技改项目招标,有个叫‘青梧智能’的公司,用一套自研的冶金炉温AI预测模型,把竞标价压到行业均值的百分之六十三……最后中标,结果开标第二天,所有投标文件莫名丢失,评标委员会集体‘记忆模糊’,项目被转给一家注册资金仅五十万的皮包公司。”江涛一字一顿,像在嚼碎一枚生锈的铁钉,“那个青梧智能的法人代表,叫陈怀安。”
陈怀安点头:“是我。”
“后来呢?”江涛声音嘶哑。
“后来?”陈怀安望向远处秦淮河方向,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际,“后来我查到,那份‘丢失’的文件,当晚就被扫描成PDF,发给了您当时服务的那位‘上头’。而那位‘上头’,恰好是南钢集团招标办主任的连襟。”
江涛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陈怀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所以江总,您真觉得……我会因为怕您,就不敢签这份合同?”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枯叶与尘灰,打着旋儿扑向众人裤脚。江涛没躲,任由一片枯叶黏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他慢慢弯腰,用拇指指甲将叶子碾碎,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文物。
“李总,”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惯常的懒散,却少了三分底气,“合同签了,钱也到了。你的人,该带路了。”
李华明如蒙大赦,几乎小跑着跟上安蕊。那扇沉重的铅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幽蓝微光的服务器阵列——指示灯如星群般明明灭灭,映亮安蕊半边侧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涛却没动。他盯着陈怀安,忽然问:“你为什么选今天?”
陈怀安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画面里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头版标题《金陵大学电机系教授齐致媛赴美深造,携新型电容储能技术专利》,刊载日期:1949年4月23日。
江涛皱眉:“这……”
“齐致媛教授,是我外婆。”陈怀安收起手机,声音低了下去,“她走那天,把一叠手写公式塞进我母亲襁褓里。后来战乱,母亲只保住其中三页。去年我在澳洲整理旧物,才发现那三页纸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此为‘青梧’雏形,待吾女成年,授之’。”
江涛怔住。
陈怀安抬眼,目光穿过厂区锈蚀的龙门吊、斑驳的苏式标语墙、远处隐约可见的中山陵轮廓,最终落向天空渐次亮起的星子:“我外婆没等到女儿长大。但我等到了——等到了能重新把‘青梧’种回这片土地的机会。”
风声呜咽,卷着铁锈味与远处河水的湿润气息。江涛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踩过的所有地盘,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别人早已画好的棋盘。
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却只摸到一包空盒。他把它捏扁,随手扔进路边积雪未化的排水沟。
“陈老板,”他忽然说,“你外婆……是哪天走的?”
陈怀安看着他,很轻地答:“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那天。她在南京长江码头,把最后一箱实验器材托付给一位船工,自己登上北去的渡轮——船票,是用三页手稿换的。”
江涛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朝陈怀安极其郑重地抱了下拳。那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古旧的礼敬。
“后会有期。”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招呼手下,没再看李华明一眼,背影很快融进厂区大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陈怀安没送,也没回头。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略带沙哑的女声:“喂?”
“妈,”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青梧……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春冰乍裂,又像溪流破土。
他挂了电话,抬头。安蕊已从数据机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金属箱,箱体侧面蚀刻着藤蔓缠绕的梧桐枝图案。她走到他身边,将箱子递来。
陈怀安没有接,只是伸手,指尖抚过那冰凉的蚀刻纹路——梧桐新叶的脉络,清晰如生。
“接下来呢?”安蕊问。
陈怀安望向厂区尽头。那里,一盏孤零零的钠灯亮着,昏黄光晕里,无数细小的雪粒正无声坠落,覆盖了“恒光新能源”的褪色招牌,也覆盖了地上江涛碾碎的那片枯叶。
“接下来?”他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质徽章,正面是交叉的闪电与麦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中华全国总工会南京分会 1952年制。
他将徽章按在金属箱盖中央,轻轻一 press。
“叮——”
一声清越鸣响,如古钟初叩。
箱盖无声弹开。里面没有硬盘,没有芯片,只有一叠泛黄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是齐致媛教授清隽的墨笔题签:《青梧札记·第一卷》。
陈怀安抽出一页,纸页脆薄,边角微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电路图,旁边批注着蝇头小楷:“真空管热噪声抑制法,试错三十七次,唯第三十六次得微弱稳定信号。疑与磁场扰动有关,待查。”
他指尖拂过那些墨迹,仿佛触到了七十五年前一个年轻女子伏案至深夜的体温。
“接下来,”他合上箱盖,声音沉静如大地,“我们回家。”
雪,下得更密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