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陈建丰手里正端着酒杯，想要和亲家喝一杯。

聊一聊结婚的流程，顺便把一些细节敲定。

比如下车礼，改口费这些，最好都提前说好。

免得到时候再提，谈不拢都尴尬。

...

江涛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灰白的烟蒂微微颤抖，像他此刻绷紧的下颌线。他没立刻拨号，反而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仿佛那块黑色玻璃屏上突然浮现出某种不祥的谶语。风从厂房锈蚀的天窗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几张被踩脏的收购意向书草稿，纸页翻飞如受惊的白鸽，掠过李华明汗湿的鬓角，擦过林晚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背，最后停在陈怀安锃亮的皮鞋尖上——鞋面映出他半张脸，嘴角微扬，瞳仁却沉得像口枯井。

“喂？”江涛终于按下拨号键，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绷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王处……嗯，人在厂里……对，就是那个愣头青……真签了，马上转账……”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钉在陈怀安身上，像在确认一件易碎的赃物是否稳妥落袋，“……人没走，合同还没盖章，钱……还没到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钝刀刮过铁皮：“哦？他倒是比你手快。”

江涛脖颈青筋一跳，却只闷声应道：“是属下没用。”

“没用？”对方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背景音里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江涛啊，你跟了我八年，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么？”

“……不知。”

“不是怕事的人，是怕事还敢装没事的人。”那声音忽然转冷，像冰水灌进耳朵，“你刚才，是不是以为他签了字，钱进了账，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江涛后颈汗毛骤然竖起，手心黏腻一片。他下意识想擦汗，却见陈怀安正侧过脸，对林晚耳语什么。林晚微微颔首，从随身的鳄鱼皮手包里取出一台银灰色平板——不是市面上任何品牌，边角有细微磨损，屏幕右下角蚀刻着一枚极小的五角星暗纹。她指尖划过屏幕，调出一张电子版资产评估报告，点开其中一页，放大，将平板屏幕朝向李华明。李华明凑近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江涛的心陡然沉下去。

那页纸上赫然是厂区地下管网三维扫描图，红色标注密密麻麻，覆盖着整片地基：主干道下方三米处，埋设着两组未登记的高压电缆；锅炉房旧址混凝土层下，深埋着三十七个锈蚀的铅封罐体；更刺目的是厂区东侧废弃蓄水池底部——图纸以闪烁红点标出十二处异常热源，旁边一行小字备注触目惊心：“疑似放射性同位素Th-232残留，半衰期140亿年”。

“这……这不可能！”李华明失声低吼，手指几乎戳穿屏幕，“建厂时绝对没有！环保局验收报告我亲手签的字！”

林晚指尖轻点，调出另一份文件：《南京化工总厂1987年技改工程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泛黄的扫描件上，钢笔字迹清晰可辨：“……地下电缆沟改造，按甲方要求绕行至锅炉房旧址下方……蓄水池基坑回填前，已由乙方自行完成放射源屏蔽处理……”落款处，鲜红印章边缘模糊，却依稀可辨“南京第七地质勘察院”字样。

江涛喉咙发紧，突然想起上周三下午，自己手下那个总爱叼着牙签晃荡的混混阿彪，曾拎着两瓶茅台敲开过地质勘察院退休老院长家的门。当时他还笑骂阿彪不懂事，说这种老古董早没人搭理了……可此刻，那枚模糊的印章，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视网膜。

“李总，”陈怀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精准剖开空气，“您卖的是厂房，还是坟场？”

李华明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生锈的龙门吊支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见陈怀安缓缓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动作从容得如同在咖啡馆拆一封情书。信封口没封蜡，只用一枚铜质书签别住。他抽开书签，指尖捻出三张泛黄的纸——竟是1951年华东军政委员会工业部签发的《关于接收原国民政府中央无线电器材厂资产的批复》，原件！纸张脆得仿佛一触即碎，朱砂大印却鲜红如血，下方一行小楷批注力透纸背：“……厂区内原日占时期‘樱’字实验室地下结构，经勘验存有不明辐射污染，暂封存，待后续处置……”

“樱字实验室？”江涛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陈怀安抬眸，目光如淬火寒铁：“1943年，日本陆军技术本部在此设立秘密生物与放射实验室。战败前，他们把三十公斤浓缩钍粉，连同七名活体实验者，一起浇进了蓄水池底的混凝土里。”他指尖轻轻叩击信封，“这份批复，是我奶奶亲手抄录的。她当年是接管组的文书，后来……再没走出过这片厂区。”

风骤然停了。

连围观职工窃窃私语的嗡嗡声都消失了。一只麻雀扑棱棱从屋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江涛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王处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悠长叹息：“……挂了吧，江涛。”

“王处？！”江涛失声。

“你猜，”那声音疲惫而冰冷，“为什么八年前，省里要把这块地划进‘历史工业遗产保护名录’？又为什么，去年环保厅刚批下来的土壤修复专项资金，会莫名其妙卡在财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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