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渊看着赵亚彬的动作,轻轻笑了下:“赵部长,您不用找了。那份函件的扫描件,连同陈砚与林晚晴的微信聊天记录、春雷传媒境外收款凭证、王素芬手机云端备份的转账截图……都在这里。”他点了点手机屏幕边缘,“刚刚同步上传至省纪委‘阳光监督云平台’,加密级别等同于省委常委会议纪要。上传成功提示,三分钟前已弹窗推送至许书记办公系统。”
死寂。
这一次,连空调声都消失了。
赵亚彬的西装领口已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明白了——周临渊根本不是在等督导组来,他是在等这个时刻。等所有相关方都在场,等所有链条完整闭合,等所有权力符号同时在场见证。他要把“市委默许”这四个字,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钉死在刘宜德代表的省纪委眼皮底下,钉死在许鸿亲手铺就的规则轨道上。
这才是真正的刀。不是割人的刀,是斩断庇护链的铡刀。
刘宜德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最后一丝犹疑已荡然无存。他看向周临渊,目光复杂难言,有震撼,有忌惮,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临渊同志,你早就知道陈砚死了,也猜到王素芬会自杀,所以你把所有证据卡在今天上午九点前上传?”
“不。”周临渊摇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心悸,“我们没猜。我们只是按规则做事。陈砚死亡信息,由市卫健委于昨日下午四点零七分正式通报;王素芬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判定为今晨六点至六点二十分之间;而根据《重大案件信息直报规定》,凡涉及公职人员非正常死亡且可能关联在办专案的,必须在知悉后两小时内形成书面预警,直报省纪委主要领导。这份预警,我六点三十五分发出,七点零一分收到许书记批示:‘即刻核实,全程留痕,不得遗漏任何环节’。”
他停顿一秒,目光扫过赵亚彬:“赵部长,您说,我有没有按规则办事?”
赵亚彬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肩膀塌陷下去。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许鸿在常委会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海门的文化产业,不能只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安全账、民心账。有些项目,表面是星光大道,底下可能是万丈深渊——谁踩进去,谁负责。”
原来,深渊早已挖好。只等人跳。
刘宜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各位,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督导组即日起转为‘田静案深度核查专班’,由我任组长,周临渊同志任常务副组长,钱荣昭同志……”他顿了顿,目光在钱荣昭脸上停留两秒,“暂时停职,配合组织调查。赵亚彬同志,你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就那份‘协调函’的来龙去脉,向专班提交详尽说明。刘鸽同志,你负责牵头,立即梳理近三年全市所有以‘青少年艺术培养’名义立项的政企合作项目,重点核查资金流向、签约主体、实际受益人。”
他走到周临渊面前,伸出手。周临渊立刻起身,双手握住。刘宜德的手很稳,掌心微汗,力道却异常坚定:“临渊同志,从现在起,专班所有指令,以你签字为准。省厅那边,我亲自去沟通。”
周临渊郑重点头:“谢谢刘书记信任。不过,在专班正式启动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请允许我,先去一趟市局看守所。”周临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昨天提审赵冀后,他在返程路上,反复念叨一句话——‘田静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糖。蓝色的,水果味。她说,是王老师给的,说吃了就不怕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静住了。
周临渊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洗:“我们查了王素芬家所有垃圾桶、焚烧炉残渣、卫生间下水管道滤网,没找到那半块糖。但我们在她家阳台花盆底层,发现了一小撮蓝色糖纸碎屑。法医说,那不是普通糖果包装,是医用缓释剂的铝塑泡罩。而全市范围内,唯一采购这种规格泡罩的单位——是海门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王素芬三年前,曾在该院接受为期六个月的抑郁症住院治疗。主治医师,叫陈砚。”
窗外,一辆警车鸣笛驶过,由远及近,又渐渐消隐于风里。
刘宜德久久没有松开周临渊的手。他忽然明白,周临渊要去看守所,并非要再审赵冀。他是要去确认一件事: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田静死前最后握在掌心的,究竟是糖,还是药?是甜,还是苦?是王素芬递来的安抚,还是陈砚布下的毒饵?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才是整条黑链最幽暗的起点。
周临渊轻轻抽回手,朝刘宜德敬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程雷紧随其后。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对了,刘书记。萧昂局长刚给我发来消息——春雷传媒财务总监李曼,已于八点四十二分在机场贵宾厅被控制。她随身携带的U盘里,有三百二十七个加密视频文件。解密钥匙,是陈砚生前设置的生物特征锁。我们正在联系省厅网安总队,尝试虹膜识别破译。”
门被推开,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周临渊挺拔的剪影。
没有人再说话。
钱荣昭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栽在周临渊手里,而是栽在自己亲手放弃的那几页没翻开的材料里。
赵亚彬盯着桌面,仿佛那上面还印着那枚烧焦的梅花印。
刘宜德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周临渊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忽然想起许鸿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记住,刘宜德,规则不是用来捆人的绳子,是用来劈开混沌的斧子。而周临渊,是那个能把斧子抡圆了的人。”
走廊尽头,周临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沉稳,清晰,不疾不徐。
像一把出鞘的刀,正缓缓归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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