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他说,“你还没答应我。去青崖。开药铺。点灯。过夜。”
叶蓁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环着她腰的手上。
“我答应你。”她说,“我都答应你。你别睡。听见没有。你别睡。”
马在夜色里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身后,城已远。身前,是无尽的夜。
而他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
马跑进营地时,姬珩已经压不住身上的血了。
叶蓁一手搂着他,一手控缰。到了辕门口,她喊了几声,才有人冲出来。几个兵把姬珩从马上架下来。他几乎站不住,两条腿在地上拖。叶蓁跟着跳下马,跟到医帐门口。里头忙成一团。她插不上手,只能在门外站着。
太后也被扶走了。老太太还清醒,临走前拍了拍叶蓁的手,说了句:“好孩子。”
叶蓁没应。她盯着医帐的帘子。那帘子晃了又静,静了又晃。每进出一个人,她就往前挪一步,又停下。她不敢进去。进去了,她怕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
“家主。”叶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她浑身是泥,脸上还有几道黑灰。西水关那一仗,她也拼了。
“北门没了。”叶晚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叶蓁说。
“周老将的人,退到城外十里。范昭死了,可城里的兵不听我们的。淮王旧部占了宫。他们放出话,说先王是假的。说我们叶家弄个假皇帝,要造反。”叶晚说。
“让他们说。”叶蓁说,“先王是不是真的,这天下自有眼睛。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
“救谁?”
“姬政。”叶蓁说,“他还在营里。你带人,把他和先王,还有太后,全送到南边去。这营不能待了。范昭的人会追出来。”
“你呢。”叶晚问。
“我等姬珩。”叶蓁说。
叶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大队的嘈杂里。
叶蓁在医帐外坐下来。地上凉。她不管。她抱着膝盖,看天。天已经透亮。营地里人来人往,拆帐的拆帐,套马的套马。一车一车的人,往南边撤。只有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医帐的帘子掀开了。军医出来,满手是血。他看见叶蓁,叹了口气。
“伤口缝上了。血也止了。可失血太多。人还没醒。”军医说,“这三天,不能挪动。挪动,伤口崩了,就救不回来了。”
“知道了。”叶蓁说。
她起身,掀开帘子走进去。姬珩躺在草铺上。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上半身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可还有。
叶蓁在他身边坐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的。
“你答应我了。”她说,“不睡。这才几个时辰,你就说话不算数。”
姬珩没应。他的眼睫动了动,没睁开。
叶蓁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握刀,握缰,握她的手。如今软软地垂着,没有力气。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姬珩。”她轻声叫。
“我答应你。去青崖。开药铺。点灯。过夜。”她说着,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你听见没有。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起来。你起来看我一眼。”
帐子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远处撤营的嘈杂。
忽然,那只手动了。
姬珩的指尖,极轻地,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掉了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叶蓁猛地抬头。姬珩睁着眼。那双眼睛,虽然暗淡,却在看她。在笑。
“你醒了。”叶蓁说。她又哭又笑。
“你说什么都答应。”姬珩说,“我听见了。不醒不行。”
“你装睡。”叶蓁说。
“没装。”姬珩说,“刚醒。听见你哭。就醒了。”
叶蓁扑上去,想抱他,又不敢碰他的伤。最后,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他的呼吸很轻,带着药味和血腥味。
“你吓死我了。”叶蓁说。
“我命硬。”姬珩说,“你在,我死不了。我说过。”
“你还说。”叶蓁说。
“不说了。”姬珩说。他费劲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陪我坐会儿。”
叶蓁点头。她在他身边躺下来。草铺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她侧着身,面朝他。他躺着,面朝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她的手。
“城外现在怎么样。”姬珩问。
“糟。”叶蓁说,“范昭死了。可淮王旧部占了城。他们不认先王。北门没了。周老将退到十里外。营里在撤。往南。”
“你让叶晚带人先走。”姬珩说。
“是。”叶蓁说,“等你能动,我们也走。”
“不走。”姬珩说。
叶蓁一怔。
“不走?”她说。
“先王在。太后在。这仗,还没打完。”姬珩说,“我躺了三天,他们就以为我们退了。这城,不能丢。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的伤。”叶蓁说。
“三天。”姬珩说,“三天后,我下地。你信我。”
叶蓁看着他。他的脸在帐内的微光里,轮廓分明。这个男人,到死都不肯躺下。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我信你。”她说。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
“三天。”她说,“三天后,我们把城拿回来。”
姬珩也笑了。他笑着,慢慢闭上眼睛。这一回,他是真的睡了。呼吸平稳下来。
叶蓁躺在他身边,看着帐顶。外头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她没走。
她就这么躺着,握着他的手。一直到晌午。一直到日头偏西。
营里的大队,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这一帐。和几个不肯走的伤兵。
叶晚临走前,又来看了一眼。她站在帐外,没进来。只说了一句:“南边等你。”
叶蓁应了。
她知道,自己不会去南边。
她要留在这儿。留在这座城边上。等姬珩醒过来。然后,一起把城,打回来。
天黑了。营地里,点起了一堆篝火。风从北边来,吹得火苗乱窜。远处,那座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
叶蓁把姬珩身上的薄被掖好。她走到帐外,抬头。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云。
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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