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吐。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另一堵墙,震落簌簌灰尘。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搭在膝盖上的左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腕内侧,竟烙着一枚暗金色的印记!形状扭曲,却依稀可辨:一柄断剑,斜插在翻涌的暗金波涛之上。
断剑……暗金波涛……
理查如遭雷击!这印记,他见过!就在第三道拱门那半截断剑浮雕的基座背面!他曾好奇抠过,指尖触到过同样凹凸的刻痕!当时只当是工匠随手涂鸦……
“你……”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和伊菲利家……”
“我和伊菲利家?”老人喉咙里又发出咯咯声,这次却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孩子,伊菲利家的‘狼灵’,不过是锚链上缠绕的一缕……旧绳索。真正系住‘锚’的,是比狼涎水更古老的东西。是你们祖先……亲手钉进大地的楔子。”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楔子松了。所以……‘潮’要涨了。”
他朝理查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掌纹纵横交错,深如刀刻,而在掌心正中,赫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晶体内部,无数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正缓缓脉动,明灭不定,如同一颗微缩的、搏动的心脏。
“拿着。”老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碾碎骨骼的沉重威压,“‘眼’已醒,‘门’将启。它需要新的……灯芯。”
理查想拒绝,想逃跑,可双脚如同被钉入地底。那枚琥珀晶体散发出的微光,温柔而致命,像母亲呼唤迷途的婴孩,又像深渊凝视坠落的飞鸟。他看着它,竟觉得左耳垂下那点刺痛,正与晶体的脉动隐隐共鸣。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晶体的刹那——
“理查?!”
一声清亮的呼喊撕裂了马厩里的死寂。
理查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再抬头,老人已消失无踪。唯有地上那滩黑水,水面平静如镜,清晰映出他惊恐扭曲的脸,以及……耳垂下方,那点琥珀色痕迹,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明一灭,幽幽闪烁。
门口,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淡金色的绒毛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正担忧地望着他。
是洛佩。
王子穿着簇新的、绣着银线小狮子的睡袍,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幼童星图志》,小脸绷得严肃,却掩不住眼底的稚气。“理查哥哥,你怎么在这里?雷诺骑士说你走错了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理查惨白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口空荡荡的石槽,“那里……有东西吗?”
理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他想说有,想警告王子快离开,想把刚才目睹的一切嘶吼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干涩的咳嗽:“没……没有,殿下。只是……迷路了。”
洛佩歪着头,淡蓝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那目光纯净得让理查无地自容。王子的目光扫过理查耳垂下那点尚未褪去的微光,又掠过他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最后,落在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左膝上。
“疼吗?”王子问,声音很轻。
理查一怔,下意识摇头,又僵硬地点了点头。
洛佩没再说话。他默默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用自己温热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理查冰冷的手背。那一点暖意,微弱,却像投入寒潭的一颗火星。
“父王说,”王子仰起小脸,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真正的骑士,不是不会受伤。而是知道伤口在哪里,然后……把它变成铠甲的一部分。”
理查怔怔地看着王子淡金色的发顶,看着那双清澈得映不出任何阴霾的蓝眼睛。就在这一瞬,他耳垂下的琥珀色痕迹,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马厩外,风声骤然转急,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西边那片越来越沉的、靛青色的天空。理查扶着墙,慢慢直起身。他没再看那口石槽,也没再寻找那个神秘的老人。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王子怀里那本厚重的《幼童星图志》接了过来,书页边缘还带着王子掌心的温度。
“走吧,殿下。”理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他微微弯腰,让洛佩能更轻松地握住他的手臂,“我送您回寝宫。”
洛佩点点头,小手紧紧攥住理查的袖子,步伐轻快地跟在他身侧。夕阳彻底沉没,最后一丝光线被浓云吞没。蓝宫巨大的剪影矗立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头沉默的、伏卧的巨兽。而就在那巨兽腹地深处,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某处早已被遗忘的砖缝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荧光,正悄然亮起,如同初生的、不祥的星。
理查牵着王子的手,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宫室。他左膝的剧痛依旧清晰,耳垂下皮肤残留着冰冷的触感,掌心似乎还萦绕着那枚琥珀晶体的微温。可当他低头,看见洛佩仰起的小脸上,那抹全然信赖的、毫无保留的暖光时,一种比恐惧更沉重、比疼痛更尖锐的东西,缓缓沉入心底。
那不是锚,也不是楔子。
是种子。
一颗在腐土与暗流中,被强行播下的、名为“责任”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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