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号下午刚上班,高光明就过来找周卫军:
“大军,老魏中午找我了,说锅炉做好了,问你啥时候拉回去。”
“我想今天就拉。”周卫军说道,“不知道咱们这车子能不能借用一下。”
“没...
天光彻底亮透的时候,西边山梁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刚蒸出来的热气,裹着青草与湿泥的味道。周卫军站在生产队库房门口,手里拎着半截没抽完的莫合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额角尚未擦净的灰痕和眼角泛起的血丝。他昨夜几乎没合眼,前半夜埋伏,后半夜追猎、拖猪、分肉、听社员们围着野猪肉笑得直拍大腿,连杜万山那张常年绷着的老脸都笑出了褶子,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剔牙一边哼《东方红》的小调。
老梁把卡车停在晒场边,正用一块破布擦驾驶室玻璃,嘴里叼着半截烟卷,见周卫军出来,朝他扬了扬下巴:“小周同志,这回可真算打出名堂了。昨儿个我听人喊你‘神枪手’,喊得比打雷还响。”
周卫军笑了笑,没接话,只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抬脚碾了碾。他心里清楚,那一枪不是神,是命悬一线时逼出来的准——野猪王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离他不到两百米,它鼻尖翕动,耳朵朝后压着,分明是在嗅风里的火药味;它不动,整个猪群就不敢踏进苞米地三步之内。若不先放倒它,后面再打十头,也只当是给它清道。
“小军!”陈玉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中带点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强忍住,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白釉,露出底下铁皮的锈色。“喝点红糖水,暖暖身子。”
周卫军一怔,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缸壁,温的。他低头看去,缸里红褐色的糖水微微晃荡,浮着几粒没化开的红糖渣,底下沉着两片姜丝。他没立刻喝,只把缸子捧在掌心,热气顺着指缝往上钻,一直烫到腕骨。
“昨儿……你们走后,几个孩子蹲在库房后头啃骨头。”陈玉秀声音轻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啃的是野猪腿骨缝里刮下来的碎肉丝,舔得干干净净。有个叫阿力木的小子,才九岁,蹲那儿啃了快半个钟头,最后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周卫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起昨夜看见的那几个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月光下像几截被风刮弯的枯枝。他们不敢走近大人堆,只躲在柴垛后头,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地上泼洒的血迹和剥下来的猪皮,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粮票。
“杜连长今早召集大伙儿开会,说今年秋收前,护秋队改叫‘守粮队’。”陈玉秀忽然换了语气,嘴角往上提了提,却没真笑出来,“他还说,往后每年开春,队里拨出二十斤麦子,专门喂两条大狗,专咬野猪不咬人。”
周卫军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她鬓角沾着一点面粉,不知是早上揉面还是蹭的猪油,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她不像城里姑娘那样讲究,也不像厂里女工那样爱摆弄新发卡,可她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子韧劲儿,比晒场上晾着的麻绳还结实。
“你呢?”他问,“守粮队,有你一份?”
陈玉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抿了抿唇,耳垂慢慢红了:“我……我管记账。昨儿分肉,谁家领了几斤几两,骨头归谁,肠子归谁,猪油留多少炼,我全记在本子上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蓝底白花,边角磨得发毛,“你看,第一页写的是‘1979年8月17日,野猪歼灭战,毙敌八头,重伤逃逸两头,缴获战利品:野猪肉约九百二十公斤,猪鬃若干,野猪獠牙一对(最长者四十二厘米)’。”
周卫军忍不住笑了,接过本子翻了翻。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页边还画着极小的箭头,标着“此处待补”“杜连长说猪油须留三十斤备冬用”。翻到最后一页,却是一幅铅笔速写:歪斜的库房屋檐下,一个穿白衬衣的人影侧身而立,枪口朝天,远处几头野猪散作黑点,最前方一头硕大无朋的,只勾了个轮廓,却用粗重线条狠狠圈住——正是他开枪时站起的位置。
他手指一顿,抬头望她。
陈玉秀飞快地别开脸,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随手画的。昨儿太乱,怕忘了。”
周卫军没还本子,只把搪瓷缸递还给她,自己转身往库房里走。陈玉秀在原地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缸沿那道豁口,忽然听见他脚步顿住,背对着她说道:
“回头,你把账本第三页撕了。”
“啊?”
“第三页记的是‘高光明同志打中两头,一伤一死’。”周卫军没回头,声音平静,“他打中的那头,是跑掉的。我没看清,但听弹道声不对,那头猪中弹后没扑倒,是往前窜了七八步才栽的。高光明枪法没那么准,是他自己记错了。”
陈玉秀怔住,下意识翻开本子第三页。果然,那里写着:“高光明同志,二枪,毙一,伤一。”墨迹还新。
“那……要不要改?”
“不用改。”周卫军终于转过身,阳光正好照在他左眉骨一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就让这页留着。等他哪天自己想起来,再划掉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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