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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同事纷说,周家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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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小截尚带余温的炭火。

库房里,低黑暗正和杜万山蹲在一堆猪下水上说话。两人中间摊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杜万山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一条蜿蜒的溪流,两岸是陡坡,坡上密密麻麻标着“野猪道”“踩塌处”“蹄印密集区”。低黑暗用手指点着溪流上游一处凹地:“这儿,水浅,淤泥厚,猪群必经。下次再来,咱们埋两支枪在这儿,引它自己踩陷阱。”

“陷阱?”杜万山搓着手,眼睛发亮,“咋埋?”

“不是真埋枪。”低黑暗笑着摇头,“是埋两根竹筒,里面灌满桐油和辣椒粉,猪鼻子灵,闻着味儿就往里拱。等它脑袋伸进去,我们拉绳子——砰!桐油炸开,辣得它睁不开眼,再补枪,十拿九稳。”

杜万山听得直点头,又忽然压低声音:“那……小周同志那一枪,真是打在脑门上?”

低黑暗没立刻答,只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壳,黄铜色,底部刻着模糊的“79式”字样。他把它放在掌心,朝天举起,阳光穿过弹壳,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斑。“你见过子弹飞出去的样子吗?不是直线,是有点弧的。风向、湿度、甚至野猪喘气喷出的热气,都会让它偏那么一丝丝。”他顿了顿,把弹壳轻轻放在杜万山摊开的地图上,正压在那处凹地中央,“可小周那一枪,偏都没偏。他扣扳机的时候,眼里只有那个点——就像裁缝钉第一颗扣子,手抖一下,整件衣服就歪了。”

杜万山没说话,默默把弹壳拾起来,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点刻痕,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

这时,周卫军走进来,裤脚沾着露水和草屑,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灰的毛巾。他扫了一眼地图,又看看低黑暗掌心空空的——那枚弹壳已被杜万山悄悄塞进了自己贴身口袋。

“车要走了。”周卫军说,“老梁催了两回。”

低黑暗应了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临出门,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杜万山道:“杜连长,那事……你真不考虑报上去?”

杜万山一愣:“啥事?”

“昨儿打野猪,八头毙命,还有两头重伤逃逸,按规矩,该填《突发性野生动物危害处置登记表》,盖章上报县革委会农林组。”低黑暗语气平淡,“填了,队里能领五十块钱奖励,还能申请一批化肥。”

杜万山沉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上报?报啥?报我们生产队穷得连狗都吃不上饱饭,只好请城里的‘神枪手’来帮我们杀猪?这报告交上去,人家不查咱们为啥穷,倒先查你们几个‘带枪下乡’有没有手续——小周同志,你那把枪,是民兵训练借的吧?手续齐不齐?”

周卫军没吭声,只把毛巾往肩上扯了扯,遮住了脖子上一道细长的旧伤疤。

低黑暗也笑了,拍拍杜万山肩膀:“行,不报。这事儿,烂在咱肚子里。”

三人走出库房,晒场上已聚了不少人。孩子们围着那头野猪王的骨架指指点点,骨架被几根粗麻绳吊在两棵老榆树之间,白森森的肋骨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像一艘搁浅的船。几个年轻后生正用斧头劈开猪腿骨,想取里面的骨髓——据说煮汤喝了能壮阳。

陈玉秀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周卫军。他正帮老梁往车厢里搬一袋袋新磨的莜麦面,汗珠顺着他脖颈滑进衣领,后背衬衫湿了一小片深色。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车顶,仰望银河的样子:整个人缩在麻袋堆里,像一粒嵌在星图里的尘埃,却固执地数着北斗七星勺口的两颗星。

“陈会计!”有人喊她,“猪油炼好了,你来称!”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库房走,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蓝布鞋。鞋面上,用黑线密密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斜的向日葵——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生涩,花瓣少了一瓣,可那花盘却倔强地朝着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

卡车发动时,引擎声震得晒场上的鸡都扑棱棱飞上墙头。周卫军跳上车厢,朝人群挥了挥手。陈玉秀站在榆树影子里,没挥手,只把那本蓝花笔记本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正有一小簇火苗,正烧穿单薄的布料,烙进她的皮肉深处。

车子驶出村口,拐上通往巩留的土路。周卫军坐在麻袋上,解下水壶喝了口水。壶里水微凉,带着一点铁锈味。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弹壳,而是一小截野猪獠牙,约莫三寸长,尖端磨得圆润,断口处还沾着点暗红血痂。这是他趁没人注意时,悄悄掰下来的。

他把它攥在手心,粗糙的齿纹硌着掌纹。风从车后卷来,带着青草与马粪的气息,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远处,昭苏草原的尽头,天与地的分界线上,一团浓云正缓缓裂开,透出底下澄澈的蓝,像被人用刀子豁开的棉絮,露出里面崭新的胎衣。

车子颠簸着,驶向东南。周卫军闭上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哗啦声,是风掠过耳际的呜咽,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孩子追逐嬉闹的尖叫。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比城里广播喇叭里播的《东方红》更真,比军分区门口哨兵换岗时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咔咔声更响,比他上辈子在南方写字楼里听见的空调嗡鸣更暖。

他睁开眼,把那截獠牙塞进贴身口袋,紧挨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一下,又一下,沉稳地跳着,像一枚刚刚落进土壤的种子,在黑暗里,无声地,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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