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这感觉真好。不是卖鹿角赚了钱的好,是脚踩实地、手握渔网、水在指缝间流走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好。
拖上岸,网兜里果然攒了小半斤小鱼,鳞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他蹲在河边,用小刀刮掉鱼鳞,剖开鱼腹,掏出软软的黑肠子,随手扔给岸边一只翘首以盼的野狗。狗叼着就跑,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
收拾停当,他拎着鱼筐往回走。路过街道办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太太吴桂芳尖利的哭嚎,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我儿子是军官!是保卫祖国的!你们敢动我?!何干部你等着!我让我儿子写信告你!”
周卫军没停步,只把鱼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叠温热的钞票。他想起今早吴桂芳看见鹿角时那双放光的眼睛,像饿狼盯上羊羔——她不是恨他投机倒把,是恨他手里攥着她够不着的、沉甸甸的指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秦师傅和宋师傅不知去了哪,只有蝉在梧桐树上嘶鸣。周卫军把鱼倒进盆里,清水一冲,鱼群在盆底倏忽游动,搅起细小漩涡。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蝉鸣。洗完鱼,他顺手把鱼筐倒扣在墙根,水珠顺着竹篾滴答落下。
刚直起身,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师傅和宋师傅并肩站在门口,秦师傅手里拎着半只酱肘子,宋师傅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两人脸上都泛着红光,眼睛亮得惊人。
“小军!”秦师傅嗓门洪亮,“你猜怎么着?!”
周卫军擦着手:“怎么了?”
宋师傅抢着说:“刚才老李头托人捎话,说收购站老张夸你,说你这趟货‘干净利索’,还说……”他故意拖长调子,嘿嘿一笑,“还说你眼光毒,捡着宝了!”
秦师傅把肘子往桌上一放,揭开布包——里面是七八个新鲜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点鸡毛。“你嫂子说,今儿得犒劳你!电视安好了,鹿角卖出去了,连隔壁那个老鸹嘴都没闹腾成!这是喜事!”
周卫军看着桌上酱肘子油亮的光泽,看着鸡蛋壳上未干的露水,看着两位长辈眼角舒展的皱纹,忽然觉得,比那一百七十九块钱更沉的,是这方小院里蒸腾起来的、热腾腾的人气。
他笑着点头:“好,今儿咱们炖鱼!”
秦师傅立刻撸袖子:“我去劈柴!”
宋师傅忙不迭:“我烧火!”
周卫军转身去厨房舀米淘洗,米粒在竹筛里沙沙滚动。窗外,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远处山脊,把院墙、屋檐、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都染成温柔的蜜糖色。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杜家沟,那个蹲在路边玩石子的小孩——看见他开门,扔下石子就跑,像只受惊的雀儿。可那孩子跑之前,朝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狡黠的欢喜。
周卫军盛米的手顿了顿。他明白了。那孩子不是来报信的。是来确认的——确认他这个“城里来的司机”,真的把鹿角拉回来了,真的把钱带回来了,真的,把希望,一车车,拉进了他们的山坳。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火苗窜起老高,映得秦师傅古铜色的脸膛红彤彤的。宋师傅蹲在灶前,用蒲扇一下下扇着,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周卫军把洗好的鱼放进锅,浇上葱姜蒜末,淋上两勺酱油。油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猛地炸开,霸道地弥漫了整个院子,连隔壁吴桂芳家关紧的窗户缝里,都似乎飘进了一丝。
他盖上锅盖,转身去取酒。是供销社配给的散装白酒,二两装的小瓶,瓶身粗粝,标签泛黄。他拔开瓶塞,一股浓烈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他倒了三杯,不多不少,正好齐杯沿。
“来,大哥,宋师傅。”他举起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敬咱们这院子,敬咱们这日子,敬……以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
秦师傅和宋师傅也端起杯。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叮”一声。酒液微黄,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像三小簇凝固的火焰。
他们没说话,只仰头饮尽。酒辣得秦师傅直哈气,宋师傅呛得咳嗽,周卫军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滚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再缓缓散开,熨帖四肢百骸。
锅盖掀开,鱼汤翻滚,乳白浓稠,上面浮着点点金黄油星。秦师傅用长筷小心拨开鱼肉,露出底下雪白细嫩的肌理。宋师傅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试探着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大:“鲜!真鲜!比咱食堂大师傅熬的还鲜!”
周卫军笑着盛饭。白米饭粒粒分明,蓬松柔软。他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细腻无刺,酱香咸鲜,微微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那是山野间的晨露、河底的淤泥、阳光晒透的苇叶,是杜家沟人沉默的汗水,是老张在收购站昏暗库房里反复摩挲角尖的指尖温度,是秦师傅劈柴时震落的木屑,是宋师傅扇火时飘起的蒲草香。
这味道,比任何一台十七寸夏普电视里的雪花画面,都更清晰,更真实,更沉甸甸地,落进他的命里。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终于隐没。院墙上,白天被周卫军亲手竖起的天线杆,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坚定的影子,像一支沉默的箭,指向北方深邃的星空。
而就在那影子覆盖不到的墙角阴影里,半枚被遗弃的、沾着泥巴的儿童塑料弹珠,正静静躺在青苔之上,折射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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