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华没吭声,但枪口垂了垂,斜斜指向老头儿裤腰。
老头儿“扑通”又跪下了,膝盖砸进沙里:“别别别!小同志!我赔!我赔钱!我立马给他补两千!不,三千!求您高抬贵手!”
“三千?”陈玉秀咧嘴一笑,血混着灰糊在嘴角,“我车胎都让你人划破两道口子了,你拿三千就想打发我?”
王兴华这时才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砂纸:“他车漏油,是你让人捅的吧?”
老头儿浑身一抖。
王兴华目光扫过卡车底盘——油箱下方果然有道新鲜刮痕,边缘翻着银白金属茬,像是用锉刀硬蹭出来的。“油箱焊缝没裂,管路没老化,漏得这么准,不像是意外。”他顿了顿,“你们早就在等他,不是等他修车,是等他下车。”
老头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两个穿军装的老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本子,翻开递向王兴华:“同志,我是农十师汽车营三连副连长,张国栋。这老头叫马守田,原地质局退休的,去年承包了庙儿沟那边一个废弃水晶矿点。我们……确实是来帮忙的。”
王兴华没接本子,枪口纹丝不动:“帮忙?用柴刀和土枪?”
张国栋脸上臊得发烫,低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这事……是我们失职。马师傅脾气倔,说陈师傅不配合,我们就……就想着先制住他,再慢慢谈。”他抬眼,目光诚恳,“但真没想伤人。他车胎,是路上碾了铁钉,我们……没拦着。”
王兴华目光如刀,刮过他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褶子,又掠过另一个老兵沉默的脸,最后落在陈玉秀身上。
陈玉秀正弯腰捡扳手,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咯咯响,却始终没抬头看王兴华一眼。
王兴华忽然收枪,动作利落得像收起一截枯枝。他转身走向自己那辆卡车,拉开驾驶室门,从副驾座下抽出个帆布包,扔给陈玉秀:“胶带、密封胶、新油管接头、两副手套。车能开,就别在这儿耗着。”
陈玉秀接住包,沉甸甸的,里面还有个硬物硌着手心——是把崭新的弹簧刀,刀鞘上还印着伊犁州百货大楼的红戳。
他终于抬头,目光撞上王兴华的眼睛。
没谢,没问,只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搂,转身就往卡车走去。走到车头,他停住,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拇指朝天,晃了晃。
王兴华没回应,启动车子,挂挡,离合松得极缓。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喷出一串青白尾气,车轮碾过碎石,卷起一道浑黄烟尘,缓缓驶离平台。
后视镜里,陈玉秀正蹲在油箱旁,撕开胶带,露出结实的小臂和绷紧的下颌线;马守田瘫坐在地,张国栋蹲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个老兵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动作迟缓,像卸下一副千斤重担。
车开过第一个弯道,王兴华才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他望着前方蜿蜒入云的盘山路,想起昨夜招待所里那个梦:爷爷周文先站在塔城边境的白杨林里,手里握着半截褪色的苏维埃旗帜,风一吹,旗角猎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拂过他身后隐约可见的、铁丝网围拢的旧哨所轮廓。
他忽然伸手,用力抹了把脸,把额头上沁出的汗和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沙土全抹掉。
烟还在嘴上,没点,却已燃尽一半,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他蓝色工装前襟上,像一小片将融未融的雪。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戈壁滩上横斜的枯草,碾过被风蚀得棱角模糊的黑色玄武岩,碾过无人区里所有沉默的、等待被重新命名的荒凉。远处,玛依塔斯山脊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脊背,而龙的眼睛,正缓缓睁开——那是西斜的太阳,灼灼地,悬在天地交界处,红得近乎悲壮。
王兴华没再看后视镜。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不能回头。
就像那颗射向石子的子弹,啸叫着撕裂空气,便注定要留下无法弥合的轨迹。
就像陈玉秀膝盖上的血痂,结了,就会硬,硬了,就再也软不回来。
就像他自己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写着阿勒泰某处坐标的小纸条——
上面的铅笔字迹被汗水洇开一点,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他踩下油门。
车速渐快。
风灌进敞开的车窗,呼呼作响,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吹得那截将尽的烟灰彻底飘散,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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