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昭听了顾开这番话,面色未有半分缓和。他父亲战死沙场,年少失怙,如今手中权柄,皆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而来。这些叔伯虽拥护他,依附他,却各有各的私心。他早料到这位堂叔要与他打太极,不过,他亦早有准备。
恰在此时,堂外被提进来一人,十指肿胀得变了形,涕泪横流糊了一脸,那呻吟害怕的模样,与船上的监窑官并无二致,正是泾县主簿。他一进来便扑倒在顾开脚下,哭喊哀求道:“县令大人,我都是听您的吩咐,篡改那些烧窑匠的田产楔书,还有那些赈灾粮,我可都是听您的吩咐行事,大人一
定要救我,我还不想死啊,我的手啊......”
原来一下船,鸣宵便奉命派人将泾县主簿拿了。时间紧,任务重,二话不说先动了一轮刑。再硬的嘴也抵不住那十八般刑罚,何况主簿是个文官,骨头本就软。吃饭拿笔的手被掰变了形,有的没的,立刻便什么都吐了出来。
“你吃醉了酒,休要胡言乱语!”顾开见了自己的主簿脸色一黑,抿着唇,双手撑住椅子扶手,抬脚欲将主簿甩开,可主簿死活不肯撒手。
那主簿将肿胀破皮、弯曲得不自然的十指在顾开面前晃了晃,眼中满是悲惶与哀求:“大人,属下绝非背主之人,实在是受不住刑法。”
顾开一口气梗在喉头,恨铁不成钢问道:“你不会是什么都说了吧?”
主簿仰头看着顾开,吸了吸鼻子,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主簿跟随顾开少说也有十几年,对他这些年在泾县的底细知道得七七八八。顾开闭了闭眼,忽然猛地一脚将主簿踹开,眼中凶光毕露,恨声道:“废物。”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他这侄子好本事,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回来。他原以为顾聿昭来琴溪不过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小两口顺便来他这儿游玩儿一番。
毕竟琴溪每年钱税上,并没有异常,任谁来也不会无端疑心。他没想到侄媳妇眼光和他那侄子一样毒辣,只去了琴溪一日,便将他的局勘破了。侄子更是把他的根儿刨了。
叔侄对峙。顾聿昭目光沉沉,顾氏家主的威压自上而下倾压而来,他居高临下,始终不曾先开口。
顾开肥胖的身躯被他的威仪所慑,微微晃了晃,他口气不似之前从容,出口的声音比方才虚了三分,却还硬撑着辩驳:“不过是些陈年烂账,都是你父亲帮衬我们兄弟,默许的,否则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浪来。”
王元贞险些就要拍手给顾开叫一声好。这临场反应,这心机谋略,窝在个知县位子上,实在是屈才了。她在心里嗤了一声: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这是要来个死无对证。
顾聿昭终于开口了。面上不见半分怒意,只疏离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俗话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堂叔在泾县二十年,以堂叔这等本事,攒下百万两银子,想来是不难的。”
顾开死死抓着扶手,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仿佛要将那木头生生捏碎,眸色阴沉的看着顾聿昭,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堂中气氛霎时凝滞,堂婶尤氏干笑两声,讪讪道:“聿昭说笑了,你堂叔又不是不要命了,哪里能有那么……………………………
她的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主簿身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杀千刀的早就是个漏斗,什么都吐干净了,哪还容她再多问半句。
尤氏心里清楚,旁的地方官未必有胆子大肆敛财,也未必敢这么多银子,可琴溪出贡瓷,十年前不单加了烧窑场,后来还另起了两个私窑。那私窑烧出来的东西,不仅卖往各地,还经交州卖给了番商。不走公账,所获巨利,皆归他们自家。
王元贞听到这里,脑子里全是卟铃卟铃爆金币的声响。再看向顾开时,她眼睛都快冒出绿光来:这哪里是什么贪官,分明是尊招财貔貅啊!这银子的本事,也太惊人了。她先前还在纳闷:堂叔这份谋略,在泾县当个知县,摆弄几个烧窑匠人,实在屈才,怎会甘心一待就是二十年?如今才
算明白,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顾聿昭连眼角都未扫向堂婶,只将一双冷沉的眸子定在顾开身上,一字一顿道:“你身为泾县县令,弄权鱼肉百姓,私设窑场,谋取私利,贪墨赈灾银粮,十数年之久,数额之巨,令人发指。论国法,当除官、抄家、流放……………”
堂婶尤氏身子猛地一抖,头一个先遭不住了。她嗓音陡然拔高,顺着声道:“大侄子,有话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咱们认罚,何必要打打杀杀,他可是你亲堂叔啊!”
顾开眼皮猛地一跳,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这侄子,跟他那堂兄一个脾气,父子俩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这话绝不是吓唬他。这话不是在吓他,是真要拿他开刀。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咬牙道:“我可是你亲叔叔!你对长辈赶尽杀绝,就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说你弑杀成性、六亲不
认?我被你抓住了错处,你身为家主想要处置我,我没话说,但你拿国法办我,丢的是顾氏的脸面,宗族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又如何服众?"
他就不信,别人的屁股都是干净的。他若被拿来开了刀,其他人怕是要夜不能寐,如刀悬顶。到那时候,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要死,大家一起死。
顾聿昭却冷笑一声,道:“堂叔一把年纪,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身为顾氏家主,还要受制于顾氏宗族吧?顾氏有如今的煊赫门庭,靠的是我和我父亲浴血杀敌,以军功挣来的,而不是靠宗族里几个老东西的托举。或者说,堂叔以为,我何为要亲自来琴溪?”
他目光骤然锋利如刃:“我父亲战死在辰州,你们却躲在他的羽翼下窃据家业,对得起他的庇护之恩吗?你们把顾氏当成了什么?蝇营狗苟,不思进取,这才是丢顾氏的脸面!若顾氏尽是你这样只图私利的蠹虫,我便都杀了干净,否则,顾氏、乃至整个江南道,迟早毁在你们手里。”
顾开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顾聿昭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敏锐的心思,原来早就疑上了他。他自认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琴溪水患殃及不大,年年无需朝廷赈济,江南道自己便能兜底,谁承想,还是叫顾聿昭看出了破绽。
事到如今,他整个人如喪考妣般瘫进圈椅里,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父亲骁勇善战,可在正事上差了一筹,没想到你却青出于蓝。此事是我错了。既然你主意已定,要拿我开刀、整顿吏治,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只求你念在亲戚一场,放我妻儿一马。”
尤氏已经吓得抖若筛糠,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看着顾开,哽咽道:“顾开,你......你说什么混话呢?你疯了不成?”
王元贞没想到,顾聿昭此番来琴溪,竟是早就起了疑心。她扫了一眼堂上被用刑的张庸、主簿和监窑官,心下暗想:以他的手段,没有她帮忙,审出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无非多费些功夫罢了。
更没想到,顾聿昭是要借整顿江南道吏治,拿亲叔叔开刀。她不由有几分佩服他果敢心性与狠厉的手段,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坐上顾氏家主之位,镇住那些叔伯兄弟。
尤氏见顾开那副认命的模样,心知再求顾聿昭是没用了,一转头便扑向王元贞:“元贞,看在你娘和婶娘多年的情分上,你救救我们一家!你叔叔他知错了,官我们不做了,家财任你们抄,只求你留他一条命,婶娘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她越说越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忽然想起什么似
的,语无伦次道:“你不是想见你堂哥吗?我让他日后就跟着你,随你差遣......”
顾聿昭闻言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的冷意让王元贞都打了个哆嗦,冷呵一声:“放肆!”
王元贞:………………行,她这是无端躺枪,赶忙打断尤氏道:“堂婶,你先冷静下。”
尤氏被吓了个一哆嗦,脑子也清楚了一点,知道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赶忙禁声。
王元贞认同顾聿昭整顿吏治的决心,也知道必要之时一定要重典,只是当下,如此开了头,真容易给江南道的官一键清零了,且时局如此,再用之人也未必不贪。如张庸,原本也是个耿直正直的好官,还不是轻易便被拉下水了。
对顾聿昭道:“贪官是杀不尽的,我倒是有个好办法,你要不要听听?”造假的还能帮着打假呢,她这个方案绝对牛。
顾开这个堂叔,还是有几分才智,顾聿昭也确是打定了主意要拿他以正典刑。他那双冷厉的眸子一碰上王元贞的目光,便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语气也松了几分:“夫人但说无妨。
王元贞叹了口气,缓声道:“以堂叔之才,屈就泾县县令本就是大材小用。他虽做错了事,可泾县在他手里日趋繁荣,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想,堂叔行差踏错,归根结底不过是有志不得伸。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发挥所长,放他和堂哥将江南道的堤坝统统修葺一遍,叫南地再无水患,才是真的惠
及于民;以堂叔的谋略,顺带还能整顿各地吏治,治水的银子都省了,何愁吏治不清?让堂叔之才为江南道造福,岂不是两全其美?毕竟杀了一个贪官,总会有千万个贪官站起来取而代之。
顾开闻言嘴角抽了抽,心道:我谢谢你全家,王氏教的什么女郎,不仅要他和他儿子去修全江南道的堤坝,不给他出一个铜板,还要他得罪所有江南道的官僚,抓人家的小辫子,让人家将银子吐出来修堤坝,多余的还要上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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