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南道的堤坝修好,都猴年马月了,是要累死你叔叔,他只求速死,他算看住来了,这两口子没一个好玩意。
尤氏却是一脸难掩激动,一脸感动的望着王元贞:她还真没白疼这孩子,不仅保住了老头子的命,听着好像还给升官了呢!
顾聿昭一脸复杂地看着王元贞,见她一双美眸,清澈纯然,一副认真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夫人仁善,便依夫人所言。”又转头冷下脸来,居高临下,施恩一般地看着堂叔顾开:“将你这些年贪墨的罚没,待你修堤归来,此事便一笔勾销。”他夫人生性心软,即便有些谋略,也不过是出于心
慈。
顾开满脸苦笑,犹疑了半晌,心里反复掂量。不过是辛苦些,总归比他被砍了脑袋、妻儿从此再无出头之日要强。他一把年纪,若是死了也无妨,只是家产全部抄没,子孙被逐出顾氏,与无根的贫民无异,日后亦难以为继。他终究叹了口气,道:“想必你堂哥知道了此事,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了。”
说完,他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才惊觉自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这十年算是白忙活了,罢了,罢了。
尤氏见顾开答应,抚着心口,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了地。遂也心疼银子,但夫妻俩总还有些家底,只要人还在,便能东山再起,早晚还能赚回来。
顾聿昭知道,顾开这便是答应了。遂将目光转向张庸:“当年念你救过我父亲一命,才任你做琴溪镇将。你却辜负了他,鱼肉百姓。念你并非首恶,也未酿成大祸,我不降罪于你,至此,两清了。你自去吧。”
张庸那张刚毅的老脸,到这时终于露出了羞愧。见顾知县已经全认了,他也没什么可辩驳的了。比起顾知县,他确实没做什么,可他真的干净吗?这些年,他怎么可能一点好处都没沾过?他早就不干净了。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为了大局着想,可旧主早已不在,他做的却还是同样的勾当。他
还自诩是个好官,甚至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羞惭的以袖遮面,转身,脚步踉跄而逃,只怕,日后他去了底下,也无颜再面见旧主。
顾聿昭并不理会离开的张庸,继续道:“至于浅滩民户,生出歹心、逼迫上官,并非全然无罪。但念他们受了十年水患之苦,便两相抵过,将原有的田产逐一归还,一切照旧。”说罢,他看向监窑官:“若再有欺压贱籍匠人之事,决不轻饶;然,匠人若再有不轨之心,皆依律论处。
这便是各打五大板,此事,两边都有过在先,哪个也不清白。
何况贱民本就低贱,竟然还敢妄图要挟上官,论罪惩处,轻则杖刑,重则流放,顾聿昭自认没再治罪他们,已是额外开恩。
原本萎靡不振、半晌没缓过来的监窑官闻言,再也淡定不了。他突然暴起,跪行着爬到顾聿昭面前,哭丧着脸道:“都督明鉴!若没了桎梏,那些烧窑匠自恃手艺,如从前一般,哪里肯听从摆布?每年烧窑的份额,即便刨去后加的私窑,也完不成啊!”
顾聿昭眸光寒冷,嫌弃的扫一眼脚下的监窑官,吓得监窑官跌坐在地。他刚要斥责发难监窑官,王元贞便问监窑官:“你们钳制老烧窑匠多年,就没把手艺学来?”
那监窑官苦笑一声:“烧窑匠是贱籍,手艺父传子、世代承袭。便是顾知县使了手段,也不过是逼他们多烧些罢了。若逼迫他们将手艺传给外姓人,等于砸了他们的饭碗,鱼死网破,也是不会教的。”
王元贞听懂了,烧窑匠是贱籍,子子孙孙都只能做烧窑匠这一个工种。看家的手艺若是外传,便是多一个人来分这个碗饭。活儿就这么多,教出一个徒弟,等于教了人家的子子孙孙。现实版的教了徒弟,饿死师傅,连师傅的子子孙孙也得一并饿死。这是根本的矛盾,也是底层人民应对生存的
智慧。
可话说回来,烧窑匠不愿多干活儿,也是人之常情:他们的日子一眼就看到头了,干多、干少都是一样的工钱,一样的日子,改变不了子孙的命,没有任何一点盼头,谁又能真的甘愿被人当牛马使唤?
王元贞哀叹一声,唤来妙心,对她耳语几句,妙心领命匆匆出了厅堂。
王元贞又对顾聿昭道:“烧窑匠的贱籍日后便没用了,全部给他们放良户吧,他们也不过是想要为子孙后代,谋个出路的可怜人。”
顾聿昭还未言语,监窑官便慌忙劝道,嗓音都有些劈了:“夫人不可啊,夫人三思!若是烧不出每年进贡的青瓷,陛下是要降罪的。”
王元贞不以为意摆手,问道:“你作为监窑官,也懂得烧瓷吧?手底下就没两个会烧窑的心腹?”
监窑官虽不明所以,却讷讷点头回道:“小人是懂些,不过小的手艺不行,比不得老师傅。”他要是有这手艺,就算不顾子孙后代,他也要将手艺发扬光大,天知道他这监窑官做的有多难,谁乐意做讨厌的坏人,他都是被逼的。
王元贞笑道:“懂行就行。我给你几个配方,你试着找人烧。若烧成了,日后便是新的贡瓷。谁若烧成新品,我和都督有重赏。不过须得签下契书,谁若将秘方泄露出去,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此时平民,没有路引是很难出远门的,若非有心人来偷,不会轻易外泄。她已经有了温度计,烧
窑匠只要有了她的技术攻略,不信研究不出来成品,她相信国人卷起来的智慧。
王元贞面上不显,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她在这儿听了半天,已然明白瓷器是桩暴利的大买卖。她再一次庆幸自己有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
当初刷基建游戏攻略帖时,有人发过一个烧瓷技艺的帖子,她看了一遍,便记住了。穿越之后,她怕日子久了记不住,早早便把从前所有攻略内容都默写了一遍。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她想,烧出几件青瓷算什么,她那攻略里还能烧出十几种瓷器呢。到时候她岂不是:发了,发了......哈哈
哈……
不多时,妙心便将讲烧瓷的册子从王元贞的嫁妆匣子里取来。
监窑官拿着那册子从头看到尾三遍,越看双目越是痴迷放光,口中不时呢喃:“绝了,绝了,写这本书的简直是个奇才。”虽然上面有些词意他还不大懂,却觉得里面说的实在精妙,他大受点拨。
一旦将册子里的瓷器烧出来,他还需为几个烧窑匠发愁吗?到时候,有的是老烧窑匠求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发觉,都督夫人简直就是菩萨转世,人美心善,是转门来渡他的。他感激涕零,抱着册子不停给王元贞磕头。
王元贞:我还没死呢!不用这么卖力,看都给孩子'逼成什么样子了。
她又想:只怕那些烧窑匠,被放了良籍,成了签楔书的合同工,有一日还会想念做贱籍的日子,毕竟贱籍的时候,上官让做什么,卖点力气便做完了。如今放了良民,签了楔书做合约工,就要卷起来努力到头秃,才能有竞争力。
不免有想到自己,她自己就是卷死在了实验室。
顾聿昭对王元贞时不时的出人意表,早已习以为常,还是再次惊讶于王元贞的才能。却也能猜到,他夫人如此积极,怕是看中了瓷器的利润,毕竟他在寿州就已经发现,他的小夫人不是一般的爱财,喜欢做生意。
顾开夫妻却是惊讶非常,可看监窑官模样不似作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们要是有这秘方,还至于费尽心机去搞什么堤坝水患?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泾县及琴溪水患一事,暂由顾聿昭带来的一个幕僚代理,留他与顾开交割,便是日后的泾县县令。烧窑之事,则命监窑官戴罪立功;王元贞留一心腹在此监督,算是她技术入股了。
夫妻二人又待了两日,便启程回宣州。
王元贞临行前,尤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同样不舍的,还有与王元贞切磋过一番的大堂哥。他几次想要上前,都被尤氏死死拽住了。
尤氏咬牙暗骂:这个只会数算、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老大!她和她爹的长处,他是一样没继承。没瞧见他堂弟顾聿昭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在堂弟妹面前也不知道避嫌。她臊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反复念叨:亲儿子,这是亲儿子,不日就要去修堤坝吃苦的亲儿子。
河东道潞州,程砚礼将二皇子萧衍留在那处废弃的矿洞里,将外面的一切痕迹打扫干净,带着赈济地龙的银粮来到了上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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