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道潞州刺史贺元朗听闻朝廷赈灾银粮已至上党,特意亲率僚属出城相迎。城门外尘土微扬,仪仗肃列,远远便望见运粮车队蜿蜒而来。
押运赈灾银粮的车马前,为首之人一身紫色官袍,玄色披风随风猎猎翻卷,腰间挂御赐紫金鱼袋。他面容清秀冷肃,眸若寒潭,唇线平直,神色寡淡,矜贵威仪,叫人不敢直视,正是此次钦差之一的武德司使程砚礼。
贺元朗眯了眯那双精明的眼睛,背在身后的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指腹摩挲间,没想到陛下派来的钦差如此年轻。
站在贺元朗身侧的河东节度判官贺清让捋了捋颔下胡须,笑道:“听闻程大人是天子近臣,状元出身,深得帝心,今日一见,程大人这位文韬武略不在话下,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此人是个人物。”
河东都虞候兼马军指挥使郭镇岳站在两人身后,人高马大,肩背宽阔,站在两人身后亦看得清清楚楚,他瞥了一眼贺元朗的后脑勺,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声音粗粝低沉:“我听说这位程大人非等闲之辈,虽是文官出身,手段却狠厉得很,接管武德司不过半月,便查抄了十余位京官宅邸。瞧他
这副文弱书生的斯文儒雅模样,若非一早得知,还真叫人难以相信。”
贺清让回头斜睨郭镇岳一眼,袍袖随动作微微一拂,须梢轻晃:“你是武将,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程大人几年前便是个人物,代天子出巡,斩过的贪官就不止一只手之数。别看他年纪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贺元朗唇角轻扯,他侧头看贺清让,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问道:“哦?堂兄可不轻易夸人,能得堂兄如此评价,这位程大人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贺清让面不改色,声线沉稳,不疾不徐:“陛下看重潞州。此次派二皇子与程大人前来,亦是皇恩浩荡,可见对你之看重。”那“皇恩浩荡”四字,他说得不轻不重,却耐人寻味。
贺元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赈灾银粮的车队上,双目放光,这些几乎全部都要进入他的私库。
贺清让偷偷窥贺元朗神色,不免暗叹,他这位堂弟是锻刀的一把好手,只是为人太过贪婪,他可是看在这些年,这个堂弟也为河东道出过不少力,大家是堂兄弟的面子上提点过了,只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上党城门外,程砚礼翻身下马,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地,身后是清一色的武德司从属挎刀而立,目光凛然,肃杀剽悍,肃然列于他身后。
程砚礼一抖玄色披风,挎刀上前与贺元朗及众官员见礼,众人之中,只有他着紫服,官职最高,河东官员皆以他为尊,齐齐躬身行礼。
见礼之后,程砚礼又代承平帝,向河东节度判官贺清让问候河东节度使:“本官临行之前,陛下特意嘱咐,命本官代为问候贺节度使,不知腿伤如今如何了。陛下每每忆起往昔与节度使并肩征战的日子,总要赞一句“有勇有谋,为人高义'。本官闻之,素来钦慕,心向往之久矣。此次除陛下赏赐
之外,本官还特为贺节度使寻得一枚玉衡山清风道长炼制的金丹,聊表心意,还望贺判官代为转交。”
这还是他前番抄家之时偶然所得。他观之,与承平帝从王行之处得来的那枚,大为不同。陛下服后,当即临幸贵妃,贵妃竟因此有了身孕。要知道,陛下后宫,已是多年未有哪个嫔妃怀上过皇嗣了。只可惜,贵妃这一胎福薄,胎象未稳,便因三皇子被申斥,惊了胎,终究没能保住。
程砚礼知道,元贞的师叔便是清风道长,陛下服用的‘金丹',便是从她处得来,因此他出于好奇,查了查这金丹之事。竟让他意外发现了有趣的事,玉衡观的金丹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皆说此丹能肉白骨活死人,有起死回生之神效,有人倾家荡产为求一枚金丹,却是有价无市。
不过他命武德司查了查,那些真正服用过“金丹”之人,如今不是命丧黄泉,便是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偏偏其家眷还言之凿凿,说金丹确有救命奇效。这岂不是一则趣闻?
他给河东道节度使的这一枚“金丹”,不同于陛下服用的那一枚;反倒是与那些人口中描述的救命‘金丹’如出一辙。
河东节度判官贺清让闻言,眸光不觉一亮。他接过盒子掀开,只见一枚金丹迎着日光,莹润生辉,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他身为河东节度判官,又是贺氏子弟,见识自然不凡。这“金丹”的功效他岂止知晓,还曾与人反复商讨过,众人皆遗憾未能寻得一枚自用。他将盒子托在掌中,端详一
番,口中“好、好、好”连道三声,字字透着掩不住的激动,有了这枚金丹,家主的旧伤,康复有望了。
不顾贺元朗贪婪艳羡的目光,贺清让将盒子扣好,收入怀中,给了贺元朗一个警告的眼神,这个堂弟胆大妄为的很,是个给真人点灯,都要偷灯油的主儿。
贺元朗哪里会不知道堂兄在想什么,他只能摸摸鼻子,移开目光,他不过年少不知事,才会冒犯真人,他如今什么年纪了,岂敢惦记家主的一枚金丹?好吧,是惦记的,只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惦记也没用,才没有真的动歪心思。
贺清让又对程砚礼郑重作揖道:“程大人乃是有心之人,幸得大人顾念,下官代节度使大人先行谢过程大人了。他日,必当重酬程大人。”
程砚礼抬手虚扶,淡淡摆手:“贺节度使乃肃雍倚重的股肱忠臣,河东道边关安危,全系于节度使一身。我等身为人臣,同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同守一方疆土,本当守望相济,不必多礼客套。
贺清让笑着奉承:“程大人高义,果然高义,下官受教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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