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奇奥突然冲过去掀开陶罐盖子。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猛地迸出。里奥胃部一阵抽搐——这味道他认得,去年在安德烈家地下室,父亲用这种气味的药剂处理过一具搁浅的鼠海豚尸体。
“氰化物。”东尼诺托捏住鼻梁,“浓度足够放倒一头鲸。”
人群哗然退开三步。马尔科却往前踏了一步,血珠顺着下巴滴在柚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桑德罗船长,您当年沉船时,到底往海里扔了多少罐子?”
桑德罗没回答。老人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拐杖尖点了点马尔科沾血的左掌心。那里有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十字形割伤——刀刃极薄,切口平滑如镜。
里奥突然明白了。他扑到安东尼诺身边,一把扯开对方浸血的衣领。锁骨下方,赫然印着个淡青色烙印:P-73。
“不是船员编号。”里奥声音嘶哑,“是‘Project-73’,第73号项目。”
安东尼诺蜷缩着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父亲……没告诉你们……七三年夏天……我们不是去捕鱼……”
马尔科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撕裂正午的寂静。他猛地扯开自己衬衫,露出胸前大片狰狞疤痕——那疤痕盘踞成环状,正中央嵌着枚铜制齿轮,齿轮齿尖全部朝内,像一张收拢的嘴。
“知道为什么我的左眼永远看不见吗?”他指着右眼下方那道扭曲的旧疤,“七三年八月十七日,戈佐岛北纬36°12′,我在沉船教堂里睁开右眼,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里奥踉跄后退半步,撞上比安奇奥的肩膀。后者死死盯着马尔科胸前的齿轮,嘴唇发白:“那年……父亲烧掉了所有航海日志。”
“不。”马尔科抹了把脸上的血,把鱼叉从甲板里拔出来,叉尖直指桑德罗,“他烧掉的是假的。真的在罗莎号主舱第七块龙骨夹层里,用鲨鱼皮包着。”
海风突然转向。乌云不知何时堆满了天幕,远处雷声滚动如闷鼓。
桑德罗终于开口。老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马尔科·丰塔纳,你母亲临终前,让我替她看着你长大。”
马尔科握叉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叉尖在空中划出晃动的银线:“所以您把毒药罐子塞进她棺材?”
“不。”桑德罗向前迈了一步,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回响,“我把最后一罐氰化物,倒进了她喝的止痛药里。”
人群倒吸冷气。比安奇奥脸色煞白,东尼诺托缓缓松开了攥着撬棍的手。
马尔科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将鱼叉掷向大海,叉身在空中翻转,钉入百米外一艘渔船的桅杆,嗡鸣不绝。
“好。”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重重拍在柚木板上,“现在,我们来数数这七年里,多少个渔民在戈佐岛附近失踪——包括你儿子安德烈去年在那儿丢的右手小指。”
里奥脑中闪过安德烈那只永远戴着手套的右手。去年冬天雪夜,朋友醉醺醺趴在自家厨房桌上,掀开手套露出半截焦黑指骨时说的话:“在戈佐岛礁石缝里摸到个铁盒子,打开就闻到苦杏仁味……后来整条胳膊都发黑,医生说再晚两小时就得截肢。”
油纸包散开。里面是七张泛黄的渔村失踪登记表,每张表格右下角都盖着不同年份的卫生局公章——签发人栏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丰塔纳。
比安奇奥踉跄着跪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手指抠进木缝:“我……我不知道父亲在做这个……”
“你当然不知道。”马尔科冷笑,“因为真正的丰塔纳博士,七十三年就死在戈佐岛沉船教堂里了。现在的卫生局顾问,是我哥哥——他用了博士的证件,在帕奇诺开了家牙医诊所。”
雷声炸响。第一滴雨砸在里奥额头上,冰凉刺骨。
桑德罗突然举起拐杖,杖尖指向东南方海平线:“罗莎号今晚离港。如果你真想解开P-73,就跟我上船。”
马尔科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拐杖看了三秒,突然脱下染血的衬衫,露出背后大片溃烂的皮肤——那些溃烂处竟隐隐透出青灰色纹路,蜿蜒成与铜匣浮雕一模一样的海藻图案。
“行。”他吐掉嘴里的血沫,“但我要带两个人。”
里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萨维尔正躲在人群最后,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烤硬的面包——那是今早里奥塞给他的午饭。而更远处,烟草店门口,恩佐踮着脚扒着门框,小脸被雨水冲得发亮,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这边。
马尔科扯了扯嘴角:“一个瞎子,一个孩子。总得有人替我记住,哪些东西不该被看见。”
雨势渐密。里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罗莎号停泊的方向。船体在灰暗天幕下沉默如巨兽,桅杆顶端的风向标正缓缓转动,最终停驻在西南——正对着马耳他-突尼斯海脊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昨夜安吉家书房里,那本摊开的《地中海软骨鱼行为图谱》扉页上,有行被橡皮擦反复修改过的铅笔字:
“垂头双髻鲨不产卵,它们胎生。但幼鲨出生前三小时,母体会释放特殊信息素,使周围所有海洋生物暂时失明。”
里奥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心不知何时被碎木刺扎进一根细刺,血珠缓慢渗出,沿着生命线蜿蜒而下,最终悬在指尖,将坠未坠。
就像整个马尔扎梅米的命运,正悬在戈佐岛沉船教堂幽暗的穹顶之下,等待某个被苦杏仁味唤醒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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