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之气入体，沿着小周天，融入肉身。墨画只觉整条经脉，都在微微颤抖，甚至命格之上，都因这缕真龙之气，有了非同寻常的变化。这便是大荒的真龙气数，玄妙异常。此时此刻，不只墨画一人。...血池翻涌，黑血如沸，蒸腾起腥甜而灼烫的雾气。那雾气中浮沉着无数残破的龙鳞、断裂的指骨、凝固的瞳仁，甚至还有半张未腐的人面，在血浪间载浮载沉，无声开阖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墨画退到殿门处，背脊紧贴冰凉青铜门环，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割裂皮肉，一缕血丝蜿蜒而下。他没动，也没逃——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手中那只刍狗，正微微发烫，毛尖泛起极淡的青灰光晕，像一星将熄未熄的余烬，却执拗地跳动着。那是大巫祝留在命术最深处的“锚”。锚钉在申屠傲身上。也钉在……灵力未落笔的空白之处。殿内，轩辕长老已第三次斩出剑罡。金光撕裂血雾，劈开白水帷幕，却在触及申屠傲眉心寸许时，骤然一顿，如撞上无形琉璃，嗡鸣震颤，继而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屑，簌簌坠入血池，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不对！”宇文家那位白须长老突然嘶声低吼，“他不是在防御！他在……吞纳！”话音未落，申屠傲左眼猛地睁开——右眼仍是漆黑死寂，左眼却浮起一层薄薄银膜，膜下瞳孔竟分作九重，层层旋转，映出九道不同方位的神识探查轨迹。那九道神识刚离体三尺，便被银膜吸摄而入，眨眼之间，申屠傲颈侧皮肤下，一条细若游丝的银线倏然凸起，蜿蜒向上，直抵耳后，随即没入发际——仿佛有人用最细的银针，在他血肉里绣了一道活络的经脉。“他在窃取神识！”丹翎失声，“以神识为引，反向溯本归源，窥我等道法本源！”此言如惊雷炸响。霎时间，十余位长老齐齐收手，再不敢轻易放出神识。可迟了。方才那一瞬，已有三人神识被截断、被抽离、被拖入申屠傲左眼银膜深处。三人面色瞬间灰败，嘴角溢出黑血，双目空洞无光，踉跄后退三步，扑通跪倒，喉头咯咯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字——他们的神识，连同识海中半部心法、三式杀招、乃至一道尚未炼成的本命剑意，全被生生剜走，只余一片荒芜焦土。申屠傲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黑血自指尖悬垂，将落未落。血珠表面，竟映出方才三位长老的面容，扭曲、哀嚎、无声挣扎，如困于琉璃瓶中的蜉蝣。“原来……”他开口，嗓音却不再是先前那多重叠诡声，而是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倦怠，仿佛一个久病初愈之人，正艰难地重新学习说话，“你们的‘道’，是这样写的。”话音落，血珠炸开。三道虚影自血雾中浮现——正是那三位长老的神识残影！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却齐齐抬手，掐诀、结印、引灵，赫然是各自宗门最隐秘的杀招起手式！“不——！”轩辕长老暴喝，剑光再起，却已慢了半息。三道残影同时出手。一指点向宇文长老心口，指尖绽开一朵冰晶莲花，寒气所至，地面瞬间冻结三丈，连空气都凝出霜花；一掌拍向风氏家主天灵，掌心浮现金色卍字，梵音轰鸣，竟隐隐有佛门降魔真言之威；最后一道残影，则反手抽出自身肋骨，化作一柄惨白骨剑，剑尖微颤，直刺轩辕长老后心——那剑势、那角度、那破空之声，分明是轩辕剑法第七式“回光返照”的变招，却是由一个早已神魂俱损之人使出，阴毒、精准、毫无滞涩！轩辕长老仓促回剑格挡，金剑与骨剑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他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脊淌下，染红剑锷上“轩辕”二字。而此时，申屠傲终于站了起来。他踏出一步。血池轰然塌陷，所有黑血倒卷升空，化作一条千丈血龙，盘绕其身，龙首高昂，双目燃着幽蓝鬼火。他再踏一步。脚下青铜地砖寸寸龟裂，裂缝中钻出苍白藤蔓，藤蔓顶端，开出一朵朵人面花——每一张脸，都是方才死去的龙殿剑修！他们闭目微笑，唇角开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齿缝间蠕动着细小的白色虫豸。第三步落下。整座大荒龙殿剧烈震颤，殿顶古铜大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上盘旋的铜龙双目骤然亮起赤红光芒，龙口张开，喷吐出滚滚黑烟。烟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身影，或跪或伏，或肢解或熔铸，皆是历代大荒皇裔的残魂！他们无声呐喊，魂火摇曳，却被黑烟裹挟，尽数涌入申屠傲后背——那里，原本狰狞蠕动的龙纹，正缓缓褪去血色，显露出底下真正的纹路：非青非白，非金非墨，乃是一种混沌初开般的灰白，线条流转间，竟似有星河流转、日月沉浮之象！“七象诡道龙图……”墨画喉头发紧，喃喃出声。不是初版，亦非终章。是灵力亲手补全、重绘、赋予“呼吸”的活图！它不再只是阵纹，而是……一道正在苏醒的天道支流。“他不是申屠傲。”墨画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申屠傲的魂，早被抽干了。现在站着的，是灵力埋在这具躯壳里的……一枚楔子。”他想起大巫祝临终前，枯瘦手指在他掌心划下的最后一道符——不是咒，不是诀，而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问”字。问天？问地？问灵力？不。是问“楔”。楔入血肉，楔入龙脉，楔入大荒千年国运，楔入……整个修界天道法则最薄弱的那一道缝隙。所以申屠傲不死。所以他能复生。所以他越战越强，越杀越静。因为每一次搏杀，每一次掠夺，每一次吞噬，都是在替灵力，将这枚楔子，更深、更稳、更无声地，砸进大地深处。“撤！”轩辕长老猛地厉喝，声如裂帛，“全部退出龙殿！结‘九曜封天阵’，以龙殿为炉，炼此魔孽！”众长老如梦初醒，纷纷祭出压箱底的镇族至宝：一面刻满星辰的青铜古镜悬浮于殿顶，洒下银辉；九杆玄铁幡插于殿角，幡面猎猎，绘着九曜神君怒目之相；更有三尊青铜巨鼎自虚空中浮现，鼎腹铭刻“镇、锁、焚”三字古篆，鼎口喷吐出赤金色火焰，火焰中竟有龙吟凤唳之声！阵势初成，天地色变。龙殿之外，夜空血月陡然黯淡，九颗原本隐于云后的星辰悍然破云而出，光华如瀑，倾泻而下，尽数灌入青铜古镜，再折射为九道煌煌光柱，直贯龙殿九角——刹那间，整座龙殿竟似被九条光龙缠绕，龙首昂扬，龙爪紧扣殿檐，龙躯虬结，构成一座遮天蔽日的绝世封印！“成了！”宇文长老面露喜色。可就在此时，申屠傲仰起头。他望着殿顶那面青铜古镜，望着镜中自己模糊而庞大的倒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墨画浑身汗毛倒竖。因为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愤怒，没有一丝属于“申屠傲”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一个俯视蚁穴的巨人，看着工蚁们拼尽全力，用草茎与唾液，筑起一座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巢穴。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划。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纹浮现，甚至没有一丝风起。只是指尖划过虚空，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灰白痕迹。像一支蘸了清水的毛笔，在干燥的宣纸上，轻轻拖过。可就在那灰白痕迹出现的瞬间——“咔嚓。”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声，自青铜古镜中心响起。镜面之上，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九道星辰光柱骤然扭曲、黯淡，继而崩散如流沙！九杆玄铁幡齐齐折断，幡面神君画像瞬间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蝇头小字——竟是《大荒皇室血脉谱系》！每一行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日期与死因，而最新一行，赫然写着：“申屠傲，乾学州界，落雁山血池，身陨，年十九。”三尊青铜巨鼎鼎腹上的“镇、锁、焚”三字，无声融化，化作滚烫铜汁，滴落在地，却未凝固，反而如活物般游走，聚拢、塑形，最终化作三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悬于申屠傲胸前，随他呼吸，轻轻晃动。叮……叮……叮……铃声很轻，却如丧钟。每响一声，便有一名长老面色剧变，抚胸闷哼，喷出一口黑血。血落地，竟化作一只只巴掌大的青铜蝉，振翅欲飞，却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原地，徒劳振翅，发出刺耳的“吱——吱——”声。“这是……大荒祭器！”丹翎脸色惨白如纸，“先祖以血祭炼，可镇龙脉、慑群妖、锁天机的‘三蝉铃’！它怎会……怎会认主于他？！”申屠傲低头，看着胸前悬垂的三枚青铜铃，眼神平静无波。他伸手，轻轻握住其中一枚。铃声戛然而止。而握住铃铛的那只手，皮肤之下，无数灰白纹路骤然亮起，如活蛇游走，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又顺着肩膀，爬上脖颈，最终，覆盖了他半张面孔。那半张脸，肌肤变得如青铜浇铸，冷硬、光滑、毫无生气，唯有一只眼睛，瞳孔深处，缓缓浮现出一幅微缩的星图——星图中央，一颗暗淡的星辰，正被一条灰白小龙，悄然缠绕、勒紧。墨画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星图。那是……道廷司天监，用以推演天下气运的《紫微垣星轨图》。而图中那颗被缠绕的星辰——正是道廷所在，中州玉衡山！灵力的目标，从来不是大荒。大荒，只是祂抛向道廷的第一块……试金石。申屠傲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血雾，穿透崩塌的殿顶，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殿门处，墨画手中的那只刍狗身上。那只狗，正停止颤抖。它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竖立的毛尖，渗出细密的、与申屠傲眼中一模一样的灰白雾气。墨画的手，第一次，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司徒剑，忽然上前半步，挡在墨画身前。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墨师弟，你刚才问我，龙骨道是什么。”墨画一怔。司徒剑望着申屠傲那张半青铜、半血肉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师尊曾说，龙骨道，不是路。”“是‘龙’的‘骨’，所铺就的‘道’。”“大荒皇裔，以龙血为引，以龙骨为阶，一步一叩首，踏碎自身凡胎，方能登临丹翎，结丹问道。”“可若……龙骨已朽，龙血已污，叩首之人，早已不是人，而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目光如刀，刺向申屠傲额心那一点正缓缓睁开的、混沌灰白的竖瞳：“……而是‘龙’本身呢？”话音未落，申屠傲额心竖瞳，彻底睁开。瞳孔深处，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正在缓慢结晶的灰白雾气。雾气之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龙形虚影，正奋力挣扎、撕咬、融合，最终，凝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相间的卵。卵壳之上，天然生成两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一道，形如断裂的锁链。另一道，形如……正在书写的笔锋。墨画的呼吸，停滞了。他终于明白了。灵力要的，从来不是申屠傲的死。也不是大荒的灭。是借申屠傲这具承载着大荒龙血、龙骨、龙魂的“鼎”，在道廷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孵出一枚……天道规则的“异卵”。而孵化它的温床，正是眼前这座浸透龙血、怨气、业力的古老龙殿。它的养料，是诸位长老的神识、血肉、道法本源。它的催化剂，是道廷对大荒的围剿，是修士们的绝望、恐惧、杀意。它破壳之时——便是天道，裂开第一道真正缝隙之日。殿内，血雾愈发浓稠，渐渐凝成实质，如灰白胶质，缓缓流淌，覆盖地面、梁柱、甚至悬浮于半空的断剑残甲。墨画感到脚踝一凉。低头看去，那灰白胶质，已悄然漫过他的靴面，正沿着小腿，向上攀爬。触感冰凉滑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吸附力。仿佛不是液体在流动，而是无数细小的、饥饿的……口器，在吮吸。他想抬脚。却发现靴子，连同脚下的青砖，已与那灰白胶质融为一体。胶质表面，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细密文字，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乾学州界，落雁山血池，墨画，筑基中期，持有‘刍狗’一件，内蕴大巫祝命术残章……】【大荒龙殿，申屠傲现，灵力‘楔’已激活，‘异卵’孵化进度：百分之三……】【道廷司天监，玉衡山，推演偏差值：+7.3%，持续攀升中……】墨画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只刍狗，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灰白胶质上。狗没有挣扎。它安静地趴着，仰起头，望着申屠傲额心那枚灰白卵。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喉咙深处，一点微弱的、与卵壳上笔锋纹路一模一样的灰白光芒，悄然亮起。如同……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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