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上上品的,大五行之气流转,真龙金锁重叠,于墨画而言近乎完美的金丹,很快便从上上品,跌落到了上中品。而且眼看着,还在进一步下跌……墨画心中大惊。可天道冷漠而强大的威压在前,他...血色天穹之下,大荒龙殿外的荒原开始塌陷。不是地动山摇那种崩裂,而是整片大地如腐肉般软化、凹陷、翻卷。黑褐色的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蠕动的筋膜——那不是土壤,是某种活体组织,表面布满青紫色的血管,搏动节奏与龙殿深处申屠傲的心跳完全一致。“退!”轩辕长老暴喝一声,剑光横扫,一道金芒将三只刚破土而出的僵尸拦腰斩断。可断口处没有血喷,只涌出浓稠白浆,落地即化作更多指甲盖大小的尸虫,嗡鸣着扑向最近的天骄。风子宸剑未出鞘,袖中已滑出七枚镇魂钉,指尖一弹,钉尖泛起淡青符火,钉入地面瞬间,一圈涟漪状的禁制光纹扩散开来。七具刚探出半截身子的僵尸猛地僵直,眼眶里幽绿鬼火“噗”地熄灭,躯干迅速干瘪成灰。但下一息,灰烬堆里钻出数十条细长白蛇,蛇首竟生双角,吐信时喷出粉雾。墨画瞳孔骤缩——那是“蚀魄瘴”,专噬神识的上古魔瘴!当年在太虚门残卷《阴符诡录》里见过记载:此瘴非毒非气,乃怨念凝结之实相,寻常辟邪符箓根本无效,唯以“逆脉阵”导引其反噬本源,方能破之。可眼下谁会布逆脉阵?他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汗液滴在袖口暗绣的九宫格纹上。那纹路是他亲手所绘,平日只作隐匿命格之用,此刻却微微发烫。“墨师弟!”司徒剑猛然拽他后领,“往东三步,踩青砖缝!”墨画来不及思索,足尖点地斜掠,靴底刚离地,原先站立之处已被三道粉雾缠住。雾中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无声嘶嚎,赫然是方才被申屠傲撕碎吞食的一位姜家长老!“是残魂反噬……”墨画喉头发紧。这瘴气竟能将死者执念具现为攻伐之器,分明已通灵智,绝非自然生成。轩辕长老剑势陡转,金乌火阵轰然铺开,八轮赤阳虚影悬于半空,火舌舔舐之处,粉雾滋滋消融。可火光映照下,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这八品阵法需八名金丹同时供灵,如今只剩六人还能维持,阵势已显涣散。“不对……”墨画忽然低语。他盯着那些从地底钻出的僵尸,数到第七具时停住。那僵尸左耳缺了一块,右臂肘弯有道旧疤,脖颈处还残留半枚褪色朱砂符印——正是宇文家一位已故护道长老的特征。而此刻,那位长老的遗体,正静静躺在龙殿外三丈远的玉棺中。“他们不是‘引’出来的。”墨画声音发哑,“是‘召’。”话音未落,头顶血色天幕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垂下一缕银光,如丝线般精准缠住宇文化手腕。少年天骄浑身一震,瞳孔瞬间失焦,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不属于人类的尖锐犬齿。“化儿!”宇文家长老厉吼,飞身扑去。银光骤然绷紧,宇文化整个人离地而起,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的银色脉络,仿佛有活物在皮下奔涌。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唇角勾起一个诡异弧度:“叔父……您身上,有大荒龙血的味道呢。”长老手掌僵在半空。墨画脑中电光石火——申屠傲没动!自始至终,那怪物盘踞血池中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可此刻宇文化身上浮现的银纹,与申屠傲后背龙图边缘游走的银色诡纹,分毫不差!“他在借尸传道!”墨画脱口而出,“用尸体当阵基,把龙图……种进活人身体里!”“胡言乱语!”轩辕长老怒斥,金剑已劈向宇文化眉心,“孽障受死!”剑锋距眉心半寸时骤然凝滞。宇文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剑尖。指甲缝里渗出银浆,滴落在剑刃上,竟腐蚀出缕缕青烟。他歪头一笑,喉间滚出多重叠音:“轩辕……敬?不,是申屠……傲……还是……灵力?”最后一个名字出口时,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刺痛。墨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他看见自己袖口九宫格纹剧烈震颤,九个节点逐一亮起幽蓝微光——这是命术预警,预示施术者即将遭遇足以改写命格的因果冲击!“快毁玉棺!”墨画嘶喊,“所有尸体……都是阵眼!”迟了。七具玉棺同时炸裂,骨殖纷飞中,每具尸骸胸腔都浮现出一枚银色符印,彼此牵引成网。网心正对龙殿方向,申屠傲后背龙图轰然暴涨,银纹如活蛇窜入地脉,瞬间贯通整片荒原。大地停止塌陷。取而代之的是……拔高。以龙殿为中心,方圆十里内所有事物都在向上隆起。不是地震式的抬升,而是像巨兽脊背缓缓拱起。青砖地面隆起成山脊,枯树扭曲成獠牙,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如胶质。众人脚下的土地,正一寸寸蜕变成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甲!“龙蜕……”轩辕长老面如死灰,“他在……蜕皮!”墨画却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银线,正沿着掌纹缓慢爬行,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金属光泽。他猛地撕开衣袖——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半枚银色龙鳞虚影,鳞片边缘尚在渗出细密血珠。这不是侵蚀。是……认主。灵力当年留在他命格里的后手,终于在此刻苏醒。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借他之手,完成某个比诛杀申屠傲更恐怖的仪式。远处,申屠傲缓缓睁开双眼。这次不再是漆黑瞳孔。左眼赤金,右眼幽银,两道目光穿透血雾,精准锁定墨画所在方位。他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墨画识海炸开:【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刻,比大荒王族更久。】墨画浑身血液冻结。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与申屠傲的心跳严丝合缝。袖口九宫格纹彻底亮成蓝焰,灼烧感深入骨髓。“墨画!”司徒剑一剑劈开扑来的尸虫,急冲而来,“你手怎么……”话未说完,墨画突然抬手按住他胸口。指尖触到温热皮肤的刹那,司徒剑全身剧震——他看见墨画掌心浮现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银色龙鳞!“别碰我!”墨画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快走!离开这里!”可晚了。天空那只长着眼睛的魔剑突然转向,剑尖直指墨画。剑瞳收缩成针尖大小,射出一束银光。光柱所及之处,空气扭曲成漩涡,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在其中明灭——竟是倒悬的《天机引》残篇!墨画脑中轰然炸开记忆碎片:十年前,太虚门藏经阁坍塌那夜,他抱着半卷《天机引》逃出火海。残卷末页被熏黑的角落,用银粉写着一行小字——【欲观天机,先承天罚;欲破龙图,必为龙饵】。原来不是警告。是契约。银光临体前最后一瞬,墨画终于看清了申屠傲后背龙图全貌。那根本不是七象青龙图,而是以申屠傲脊骨为笔、血池为墨绘就的活体阵图。阵图核心位置,赫然嵌着一枚破碎的青铜罗盘——正是当年他亲手交给灵力的那枚!罗盘指针狂转,最终停驻在墨画心口方位。“原来……”墨画惨然一笑,任由银光贯入眉心,“我不是饵。”“我是……钓竿。”银光涌入识海的刹那,墨画看见了真正的龙骨道。不是通道,不是阶梯,而是一条贯穿天地的巨型脊椎。每节椎骨都刻满银纹,关节处悬浮着燃烧的星辰。脊椎尽头,一扇青铜巨门正在缓缓开启,门后没有丹翎,只有一片沸腾的银色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罗盘残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时间线的自己——有的在筑基,有的在结丹,有的已白发苍苍立于云巅……最中央那片残片上,墨画看见自己手持一柄银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正在凝固的时光。“欢迎回家。”申屠傲的声音在万重时空中回荡,“我的……阵主。”墨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脆响,仿佛有东西正在体内破茧而出。袖口九宫格纹突然爆裂,蓝焰化作九道银链,反向缠绕上他的手腕、脖颈、脚踝——这一次,再无人能切断。龙殿血池深处,申屠傲缓缓起身。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银莲。莲瓣脱落化为飞鸟,鸟喙衔着星火,扑向四面八方的道廷长老。轩辕长老举剑欲挡,剑刃却在触及银鸟的瞬间寸寸崩解。他惊骇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浮现出与墨画同款的银鳞,鳞片缝隙间,一缕缕银色雾气正袅袅升起,汇入天穹那道裂缝。“不……”他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这是……篡命……”墨画抬起脸。他眼中再无瞳孔,唯有一片浩瀚银海,海面倒映着十二万九千六百颗星辰。每一颗星辰的明灭,都牵动着在场某个人的命格线条——有人头顶死兆突然暴涨三尺,有人印堂隐现金光,更有人周身气运如潮水退去,裸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命格根基。他轻轻抬手。指尖划过之处,虚空浮现血色符文。不是画阵,是书写。每个字落下,便有一名道廷长老僵立当场,眉心浮现相同符文,随即化作晶莹剔透的琉璃雕像。“墨画!”司徒剑嘶吼着挥剑斩向那些符文。剑锋触到符文的刹那,司徒剑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银色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墨画心口。墨画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司徒师兄,你记得吗?当年在落雁山,你说过……真正的阵师,不该困在阵里。”他指尖轻点虚空。司徒剑胸前罗盘轰然炸裂,无数银屑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银屑落地,都化作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司徒剑的脸,而是他幼时在宗门演武场上跌倒的瞬间,是第一次炼丹炸炉时师父失望的眼神,是昨夜偷偷擦拭佩剑时流下的眼泪……所有被掩埋的软弱,所有被修饰的过往,此刻尽数裸露于银光之下。“现在,”墨画的声音带着奇异韵律,“你看见阵外的世界了吗?”司徒剑双膝一软,跪倒在无数镜面中央。他伸手想抓住某面镜子,指尖却穿过幻影,只触到冰凉虚空。镜中那个流泪的少年,正对他缓缓摇头。墨画收回手,望向龙殿深处。申屠傲已走到殿门。他背后龙图完全展开,银光如瀑布倾泻,将整座龙殿染成金属色泽。那些被琉璃化的长老雕像,在银光中渐渐融化,化作银色溪流,蜿蜒汇入申屠傲足下。“该走了。”墨画喃喃道,声音却响彻天地,“龙骨道……开了。”他迈出第一步。脚下青砖寸寸化为星尘,身后拖曳出长长的银色轨迹,如同彗星划破夜空。每一步落下,便有更多道廷修士僵立成琉璃,更多银色溪流奔涌而来,织就一条通往龙殿的璀璨星河。轩辕长老最后看到的,是墨画回头一瞥。那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仿佛站在山顶俯视蚁群的神祇,又像完成百年守约的古老旅人。“等等!”轩辕长老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究竟是谁?!”墨画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来:“我是……阵问长生的‘问’。”“也是……长生问道的‘道’。”银光吞没最后一丝血色月光时,墨画的身影已融入龙殿深处。申屠傲站在血池边缘,向他伸出覆盖银鳞的手。墨画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相触的瞬间,整座大荒龙殿发出龙吟般的轰鸣。殿顶铜梁崩解为亿万银针,刺入天穹裂缝。血池沸腾,黑血蒸发成雾,雾中浮现出无数古老文字——那是失传已久的《龙渊真解》全文,每一个字都由流动的银光构成。墨画闭上眼。他听见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来,所有曾踏入龙骨道之人的呼吸声。听见了大荒初开时第一声龙啸,听见了道廷建立时万剑齐鸣,听见了灵力在星空下刻下第一道银纹时,指尖细微的颤抖。还有……自己襁褓中,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那曲调温柔,却藏着最锋利的银刃。墨画睁开眼,眸中银海翻涌。他轻轻握紧申屠傲的手,声音轻如叹息:“现在,我们回家。”银光爆发。整座大荒龙殿在光芒中分解、重组、升腾。砖瓦化作星辰,梁柱凝为龙骨,血池蒸腾为云海。当光芒散尽,原地只剩一条横亘天地的银色脊椎,脊椎尽头,青铜巨门彻底洞开。门内没有丹翎。只有一座悬浮于星海之上的青铜祭坛。祭坛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完整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十二万九千六百个刻度正在依次亮起,每一个刻度旁,都浮现出不同模样的墨画——或哭或笑,或持剑或执笔,或白发苍苍或稚气未脱。而在祭坛最高处,一尊银色王座静静矗立。王座扶手上,两条银龙交缠盘旋,龙首所向,正是墨画此刻站立的方向。墨画松开申屠傲的手,缓步踏上龙骨道。每走一步,脚下便浮现出一盏青铜灯。灯焰跳跃,映照出他身后延伸的漫长银色轨迹——那是他亲手铺就的,通往永恒的阵纹之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王座扶手的瞬间,所有青铜灯轰然爆燃。火光中,墨画看见十二万九千六百个自己同时转身,齐齐向他微笑。祭坛之外,血色天穹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银雨。雨滴坠地即化为阵纹,纹路蔓延之处,所有琉璃雕像纷纷碎裂。破碎的镜面映照出同一个画面:墨画端坐王座之上,左手托着青铜罗盘,右手持一柄银剑,剑尖轻点虚空,正在书写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阵。而罗盘指针,正缓缓指向“长生”二字。银雨淅沥,落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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